马丁低头翻了翻那摞纸，他一开始翻得比较快，像扫一眼大概内容的意思，头几页翻过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些松松散散的表情。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有一页甚至停下来仔细看了几行，又往前翻了一页对照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着，直到把整份调研报告翻完，又把后面那份投资意向书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合上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梁言。
“你知道你这份调研做得比我们公司市场部的还细吗？”
梁言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话。
他先顺着调研报告的结论，把法兰克福会展市场的现状和趋势大致说了一下，重点讲到了中德之间跨境展会的需求增长和他观察到的市场缺口。然后他把话题转到了投资意向书上的内容，说如果他入资马丁的公司，他计划在国内开始布局中德项目的对接，只要是涉及到德国这边的业务，千玺那边会优先选择马丁的公司作为德方合作伙伴，不会考虑其他，按照这个逻辑来估算，未来几年马丁的诺万国际会展有限公司业务量会有比较明显的扩展空间。
梁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刻意推销的姿态，就是把事情摊开来讲。他说完的时候看了看马丁，马丁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指节轻轻抵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马丁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先说了一句：“你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整。”然后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划，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接着往下说：“不过我也有我的考虑。最大的担忧是，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入资，之后公司的主导权会不会慢慢移过去。千玺的规模比我这家公司大太多了，你入股之后，如果有一天你想做进一步的整合，我很难对抗。”
马丁倒是坦诚，因为通常这类谈判，他的这种顾虑一般不会一开始就摊在桌面上来讲。
也许德国人和中国人谈生意的思路不一样？
梁言笑了一下，听完他的顾虑后并没有急着解释什么。他等马丁把话说完了，才开口回应：“马丁，我已经考虑过这个层面，在投资书里也设计了相关的条款约束，我不会触碰你对公司经营的主导权和人事任免权，我们双方都会在投资协议里明确清楚各自的权限边界。这些约定不是口头上的，也不是君子协议，而是会以正式的法律文件来确定，会请双方律师一起坐下来起草。”
马丁低头又把那份投资意向书翻到了后面几页，看了看其中关于董事会权限和关键决策权的条款安排，然后合上了文件，没有立刻表态，说他要回去认真考虑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不是那种应付式的拖延。
梁言点了点头，说当然可以，这是大事，考虑多久都正常。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你慢慢想，不用着急。如果你考虑之后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也会开始接触其他的合作方，包括法兰克福展览集团那边我也会去继续接触，所以希望你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马丁听到“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时候，目光在梁言脸上多停了一两秒。他没有追问梁言要去跟法兰克福展览集团怎么谈，但那个停顿本身说明了他心里大概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马丁端起他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咖啡杯底碰在瓷盘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说了一句话，意思大概是要感谢梁言把他列为第一个洽谈的对象，他会在下周三之前给他一个答复。
梁言点了点头，说行，那就下周三。
两人又在咖啡馆里坐了大概十分钟，聊了一些别的事情，马丁问了问梁政屿在幼儿园适应得怎么样，梁言说挺好的，最近还能说几句德语短句了。
马丁笑了，说现在的小孩子学什么都快，慢慢就好了。然后他看了看时间，说那我们先回去吧。
他从桌边站起来，把梁言那份调研报告和投资意向书拿在手里，说这个他带回去细看。
梁言点点头，说：“行，你看完之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会儿再走。”
“好。”
马丁先离开了，梁言端起水杯来把最后两口喝了，然后把空杯放回桌面。
他坐在那里想了大概十来分钟，把刚才那番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部分。他注意到马丁最后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认真了很多，那种最初带着点松散和意外的状态，到了后半程已经变成了在反复估算和权衡的姿态。梁言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信号，因为真正需要考虑，会犹豫的人，才是真的会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柜台前面结了账。
街上的光线从门口透进来，外面十月底的日光已经把整条老街照亮了，他沿着街道走回公寓的方向，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条刚出炉的棍子面包，准备回去给梁政屿做晚饭时配汤吃。
梁言回到家的时候，梁政屿正坐在地毯上翻一本绘本，喻音坐在他旁边，手指着书页上的图给他讲。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喻音在说“小兔子把胡萝卜放在篮子里了”，梁政屿跟着重复了一遍“胡萝卜放篮子里了”，声音不大，但吐字比以前清楚了不少。
他走进客厅把手里那条面包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过去在喻音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跟马丁聊得很顺利，接下来是他的考虑时间。”
喻音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书，她侧过身来看着他，梁政屿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有马上理会，目光还是落在梁言脸上。
“梁言，你是为了我和小屿才突然想做这些？”
梁言把身子朝她的方向转了转，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在她耳侧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在法兰克福这边工作得比在北京那几年开心，我看得出来。我想给你留一条更宽的路，万一以后你想走得更远，或者想换一个方向，都有得选。”
之后几天喻音在公司里见到马丁的时候，没有主动提这件事。
马丁也没主动跟她提，但周二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丁路过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说有空的话想跟她聊几句。喻音说现在有空，两个人就去了楼下的茶水间。
马丁给她倒了杯茶，自己拿了杯水，靠在柜台边上开了口。
他跟喻音大致说了一下梁言拟写的投资意向书里关键的内容，占股比例、资金注入的方式、未来业务对接的大致规划，还有梁言在那份投资意向书里写的关于合作权限的边界划分。
马丁说这些事情梁言都已经在书面上写清楚了，他也找了律师初步看过，里面关于经营主导权保持不变的条款写得比较严密。他讲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喻音一眼，然后又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喻音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站在茶水间的窗边，外面是法兰克福下午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她说：“我知道。”
马丁点了点头，又说：“这次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我知道梁言第一个来找我谈合作，是看在了我们的私交上，他想要在法兰克福投资，如果这个风声放出去，多的是合作方想要往他手上递协议，包括法兰克福展览集团。说实话我的公司实力不一定能达到他的标准和要求，但是他跟我开了口，我就决定不会放弃这次机会，这也许是我们公司扩展的最好机遇。”
“马丁学长，合作的第一前提是要双方都能收获利益，而不是只看私交，如果你觉得他的投资方案可行，那我也支持你的决定。”
“好，但是话说回来，今后你在公司的身份可就不一样了，你得适应适应……”
喻音笑笑：“我还在我的岗位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任何改变。”
……
法兰克福的秋天已经有点起色了，白天还暖和，傍晚的时候空气里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凉意。这天晚上梁政屿睡了之后，喻音去阳台坐了一会儿，梁言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递了一杯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喻音捧着茶杯暖了一会儿手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梁言，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谈成了，我不会觉得自己是被你保护了，或者被施舍了，我会觉得我们是在一起往前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施舍……”
喻音继续说：“你做你的事，我上我的班，但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的路通向哪，我也知道你的路通向哪。”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过来搁在小圆桌上面，掌心朝上：“我们今后都要好好经营这未来三年的日子，珍惜在法兰克福生活和工作的时光……”
梁言看了看她摊开的掌心，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扣在了一起。阳台上的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指关节的轮廓照得清楚而柔和。
他弯了一下嘴角：“音儿，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是谁替谁走，是一起走。”
周三，梁言收到了马丁的消息。
马丁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意思是他考虑好了，同意梁言入资诺万。具体条款双方可以尽快启动正式谈判，他会安排律师对接，梁言在电话里说行，他也同步安排人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给北京那边打，他站在高处，看了看窗外法兰克福初秋的天色。阳台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鸽子正在啄瓦缝里的什么东西，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梁言开始忙起来了。他从北京千玺总部调了一个专项组过来，团队不大，不到十个人，但人员配置很齐全。有负责入资谈判的律师，有审合同的法务专员，有人事和运营方面的资深员工，还有一位负责品牌宣传的同事。这些人都是千玺各个部门里在各自领域做了很多年的老人，对跨境的合作项目有经验。他们分批飞抵法兰克福之后，梁言提前租好了一间小办公室作为专项组的临时工作点，就在马丁公司那栋楼附近，隔了两条街，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
专项组进驻马丁的公司之后，工作节奏很快就推起来了。马丁公司那边的内部沟通主要通过喻音来帮忙协调，她对两边的情况都很熟悉，在公司内部各部门之间传达信息、安排会议、整理文件。她虽然不是这个项目的专职负责人，但她的存在确实让双方的前期磨合顺畅了很多。
最重要的工作是入股协议的梳理和谈判。马丁那边有自己的律师团队，梁言这边有千玺的法务专员，双方你来我往地过了好几轮。每一条条款都需要双方确认，从占股比例、资金到账时间、董事席位分配、利润分配方式，到日常经营中哪些决策需要双方共同批准、哪些可以由马丁独立决定，都在表格里标注好了。有些条款谈得比较快，一两个小时就敲定了，有些条款前后来回讨论了三四次才达成一致。有一周双方律师几乎每天都见面，早上谈两个小时，下午改完文本，第二天接着聊。
梁言这段时间白天大多数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了。他每天上午送完梁政屿之后就去专项组的办公室待着，看律师修改后的文本、对接北京那边的意见、跟马丁和他的律师团队开会。到了下午两点左右他会起身离开办公室，去幼儿园接孩子，回家后该做饭做饭，该陪孩子就陪孩子，不乱加班也不熬夜。
喻音有几次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跟梁政屿搭积木，问一句今天聊到哪了，梁言说条款又改了一版，加了几个补充条件，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放松的，脸上没有那种之前在国内“我已经连续开了五个小时会”的倦容。
谈判持续了将近二十天。到了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双方把所有条款都梳理完毕，在正式文件上签了字。
签字的那天梁言没有专门去公司，法务把最终版本的协议发到他邮箱，他坐在电脑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每一个修改过的段落都已经是双方确认的最终版本之后，在末页签了名，扫描回传。
事情了了，他在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窗外法兰克福秋天已经有模有样了。
对面屋顶上铺了一层落下来的树叶，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上面，有一群鸟从远处飞过，很快消失在楼群之间。
没过一会儿梁政屿过来拉他，问他晚上吃什么，梁言在他旁边蹲下来，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是个值得小小庆祝的日子，我们等妈妈下班回来后一起出去吃大餐好不好？”
梁政屿开心得蹦蹦跳跳：“好耶，出去吃好吃的。”
对于长期吃梁言做的饭的小家伙来说，偶尔换个口味是个新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