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到初三他们在家待了三天,初四梁言就回了千玺,今天上午他要回集团开个高层会议。
大门处的玻璃上还挂着过年期间的大红福字,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他有些意外,也太过于欣喜,站起来激动地叫了一声“梁董。”
梁言摆了摆手,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上了电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那摞这半年来的营收报表和项目进展简报,是他叫张助提前准备好送进来的。
看了一个多小时。陈咏凌、彭呈、苏洲北以及几个高管都来了,还有两个他不太认识的新面孔,是这半年新提上来的部门负责人。
大家齐聚在会议室,梁言坐下来,没有说太多开场白,直接说了一句:“把你们压了半年拿不准的、或者不好处理的事情拿出来,趁着我在,今天一起过一遍。”
这场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桌上摊了好几份文件,几个人轮流讲项目情况、遇到的问题和卡住的节点。梁言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备忘。他不常打断正在发言的人,通常是在对方说完了之后才简短地回应几句,确认后续的推进方向。
初四之后他开始按自己的习惯出门拜访,就像爷爷之前还在的那样。
流程跟他以前拜访的时候差不多,跟几位领导约好时间,当面拜年后,聊一聊自己的近况和来年的规划方向,有什么事需要领导出面协商的他也直说,但更多的时候他也用自身能输送的利益和他们交换。
初八过后机关单位正式上班了,梁言的节奏才慢慢松下来,开始跟陈咏凌彭呈他们约饭、喝茶。
喻音也趁这段时间跟黎晴晴约了几次见面。大部分时间是在喻音家里,黎晴晴只带着小女儿过来。梁政屿跟陈澈在客厅里一起玩玩具,两个人只相差半岁,能玩到一起。他们在一块不太需要语言交流,各自玩着各自的,偶尔交换一个积木块。
喻音和黎晴晴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聊梁政屿在幼儿园的事,有时候聊黎晴晴最近报了个插花班,说老师教得还可以,就是花材有时候不太好买。两个人说话不多,中间经常有几句沉默的间隙,但那种沉默也不让人觉得尴尬,像是在那段时间里保持这样的节奏就足够了。
这天黎晴晴说儿子陈辞身体不舒服,不方便出门,让喻音去她家里。
喻音带着梁政屿去黎晴晴家里的时候,一进门就感觉到屋里很安静。黎晴晴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只体温计,看了一眼喻音,侧身让她们进来,说陈辞今天闹肚子,还有点低烧,早上起来就没精打采的,吃了药之后在床上躺着。
“妹妹呢?”喻音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
“妹妹刚睡着,好不容易哄睡的,别吵醒她。”黎晴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体温计放到茶几上,压低声音跟喻音说起陈辞早上吐了两回,后来喝了点粥就没再吐了,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蔫蔫地躺着,也不肯起来。
梁政屿站在喻音旁边,听了大人们说话的内容,大概能听懂“陈辞哥哥不舒服”这个信息。他等了一会儿,看妈妈和姨还在聊,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没人陪他一起玩,他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又蹲下来翻了一下茶几底层那几本旧画册,过了十来分钟,他站起身,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里面透出一线床头灯的光。
梁政屿犹豫了一下,然后朝走廊走去,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站住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客厅里大人们的背影,确定没有人叫他回去。
于是他伸出手,把门轻轻推开了一些。
陈辞正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被子拉到胸口。他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本来正闭着眼养神,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比自己矮不少的小男孩。他皱了皱眉,坐直了一点,目光从上到下把梁政屿打量了一遍。
他就是小姨和姨父的儿子,梁政屿。
陈辞快八岁了,他比梁政屿年长四岁半,之前梁政屿周岁的时候,他也还小,四五岁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或者说已经完全记不得。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弟弟。
他比他想象中的小一些,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站在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看起来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样子。
陈辞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梁政屿?”
他的声音因为不舒服而带着一层沙哑,语气也算不上和蔼,更像是一种例行确认。
梁政屿站在门口,听到对方叫了自己的全名,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脚的位置,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那一声“哥哥”喊得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柔软。
陈辞靠在枕头上,看着站在床脚那个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小男孩,心里忽然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这个小孩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他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惜,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愿意细想。他皱了一下眉头,像是想赶走那种没来由的感觉。
他看着梁政屿又问了一句:“你在德国生活?”
梁政屿又点了点头,这次他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身前,手指绞着毛衣的边角。
这个哥哥的表情不太友好,跟平常遇到的其他小孩不太一样,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但也没有退出去,就站在那里等着。
陈辞靠在枕头上自己嘟囔了几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么小去国外,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吗?”他看了看梁政屿,然后又说了一句:“你跟小姨父长得挺像,不过看起来胆子挺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带着那种不太精神的倦意,但也没恶意,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实话。然后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哥哥今天不舒服,不能陪你玩儿。你出去外面自己玩好吗?”
梁政屿听完看了看陈辞的脸,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把那扇门重新带上了。门合上的一瞬间,陈辞听到走廊里传来他走远了的脚步声,轻而快,像是踩在木地板上故意放轻了脚步的样子。
陈辞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他在脑子里把那句“你看起来胆子挺小”过了一遍,但那张站在床脚怯生生叫了一声“哥哥”的脸留在了那里。
很多年后陈辞还是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那个比他小四岁半的弟弟站在床脚,扶着他卧室门框的样子,记得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时语气里那种认真的、不太像小孩的稳重。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画面会一直留在脑子里。
过完元宵节,北京城里的年味才算是真正散了。
正月十六那天早晨,胡同口的红灯笼开始陆续有人摘下来收回去,窗花还贴在玻璃上,但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梁言前几天就约好了郑医生要去复查,过完年该办的事一件一件排着,他的顺序是先去医院把检查做了,再收拾行李准备回法兰克福。
那天早上他自己去的医院,没有让喻音陪。出门的时候喻音正在给梁政屿穿外套,抬头问了一句:“要陪你一起去吗?”
梁言说不用,就一个检查,很快就回来了。
他自己开车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流程跟他以前来的时候差不多。抽完血之后他坐在走廊里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直到护士叫他的号他才起身往诊室走去。
郑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检查结果。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说:“气色不错,比去年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把鼠标往下滑了一截,目光在几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来对着梁言说:“各项指标都比上一次好。肌酐正常,尿素氮也在范围之内,没有明显的排异迹象。免疫抑制剂的用量暂时不用调整,继续保持现在的节奏就行。”
梁言在对面坐下来,等他把话说完,才点了一下头。
郑医生把报告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翻看了一下递给了他。
梁言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先折好放进了包里。
郑医生靠在椅背上,看了梁言一眼,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跟你说一下,现在看起来没问题不代表今后没问题。在临床案例里,也有极个别情况是平时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新肾脏还是突然出现排异反应。一旦发生急性排异,情况就会比较凶险,处理窗口很短。”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梁言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往下说:“所以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别因为觉得身体好了就放松警惕。吃得太多太杂对肾脏负担会加重,你自己留意着。”
梁言听完,回应道:“好的,我记住了。”
他又坐了片刻,确认郑医生没有其他要补充的,然后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出了诊室。
此时距离他换肾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他的体重比出院那会儿增加了七斤多,肩膀和手臂的围度恢复了正常,脸色也不像住院时期那样带着一层暗沉的白。现在走在医院里不会有人专门多看他一眼,他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相比没什么特别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重新适应那种“没什么异常”的状态。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喻音正坐在堂屋里陪奶奶说话,梁政屿蹲在廊下喂翠喜。
梁言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喻音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结果出来了?”
梁言说出来了,没什么问题,顺便把报告单拿出来递给她看。
喻音确认了一下检查结果,安下心来。
晚上梁政屿睡着之后,梁言和喻音在厢房里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几本梁政屿的绘本放在最上面,梁言翻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他新取的药,他看了一眼后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下面。
他站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说了一句:“今年咱们都三十八了。”
喻音正在叠最后一件外套,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怎么了,三十八有什么问题?”
梁言说:“没问题,就是感叹时间过得快,随口提一下。”
喻音把叠好的外套放进箱子,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说:“三十八挺好的,比三十七稳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既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感慨什么,就像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结论。
两个人站在厢房的灯底下,窗外夜色静悄悄的,屋里的光把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和。
梁言从柜子里拿东西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也算不上特意摆什么姿势,只是站在那里的侧影看起来像是比三十八岁要小一些,像是三十多一点的样子,成熟稳重中又透露着一股英气。也可能是现在作息规律了,在法兰克福又少了那些在北京时频繁的应酬和无形的压力,他整个人的状态比以前在北京的时候看起来还紧实了一些。
喻音从旁边走过,弯腰把一条围巾放进箱子,她的身型纤瘦,手指修长,转身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随手拢到耳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清晰干净。喻音的相貌到如今依然很优越,她的五官小巧而精致,这种面相最能抗老,平时她只要随便挽个头发,化个淡妆,走出去说她只有二十八岁也有人信,她的气质是天生的,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随着年龄的递增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不过喻音不会刻意去想年龄这件事,她只是觉得三十八岁跟三十七岁最大的区别是日子过得更顺了,不用像前几年那样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他们在北京待到了二月底,过了正月二十才开始把最后一批行李集中装箱。
莫女士在梁言他们走之前的那两天一直没闲着,在厨房里烤了一盘点心装在袋子里塞进行李箱,又往箱子边角的缝隙里放了几包名贵补品和调味料。
梁言站在旁边说:“妈,装不下了。”
“把外套拿一件出来就行,这些东西都是你在国外买不到的。”
梁言没有坚持,等他自己调整了几个物件的摆放位置,还是把那些东西都放了进去。
走的那天梁母和梁父都要去机场送行,奶奶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莫女士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摆了摆手说:“你们去吧,我歇着。”
但梁言蹲在她面前告别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眼里都是不舍。
到机场的时候,没想到陈咏凌也来了,他说今天不忙,闲着也是闲着,总之来一见面送送他们。
催着梁父梁母两人回去后,梁言和陈咏凌靠着值机柜台边的栏杆聊了一阵,快要过安检的时候,陈咏凌朝梁言伸出手来握了一下,这次握手跟以往的每一次都没有太大区别,就跟平时告别握手的力度和时长差不多,陈咏凌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完了就松开了,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让出往安检口走的通道。
梁言朝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抱起梁政屿往安检口走了。
陈咏凌看着他们三人走进排队的队伍里,看着梁言把梁政屿放下来让他自己走,看着他把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工作人员,过了安检之后在传送带旁边弯腰捡起自己那件外套。
梁言在传送带的另一端站直了之后回头朝候机大厅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大约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排队人群和安检通道之间的玻璃挡板,他看到陈咏凌还站在原地,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陈咏凌看着那个背影转过一道弯,就再也看不到了。
多年之后陈咏凌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机场的画面,想起梁言站在值机柜台旁边靠着栏杆跟自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抱起梁政屿时手臂的弧度,想起他最后回头看那一眼时脸上的表情。
他后来反复回想那天是不是有什么异样,试着去挖掘当时的细节和预感,但他想不起来任何异常的地方。梁言那天说话的语气很正常,气色也很好,精神状态跟他之前在北京那几年比好了很多,看不出任何问题。
那就是一次正常的告别,没有任何征兆。
他有时候会在某个独处的时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那天的光、那天的风,想起梁言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时大衣下摆摆动的幅度,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他会在心里想,如果那一天他能未卜先知,知道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他会走过去,在梁言进安检之前再拥抱他一下,大大方方的,不说什么话,就用力抱一下,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珍重他这个朋友,这个兄弟,让他知道这些年在千玺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一个日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永远不会忘记,他会好好跟他道个别。
但他当时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就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
他想,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