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潼川的时候是中午。
从机舱走出来的一瞬间,喻音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种微凉的土腥气,混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草烧过的味道。薄薄的日光照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不算暖和,但看着敞亮。
梁言走在喻音旁边,他推着行李车,喻音牵着梁政屿,小家伙还没完全清醒,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
他们叫了一辆车,梁言报了喻音父母生前住的那套房子的地址。
喻音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没怎么说话,看着街道两边的建筑和行道树一帧一帧地向后退。
梁政屿靠在喻音身上,半醒半睡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偶尔问一句:“这里就是妈妈长大的地方吗?。”
喻音点了点头,说“是的。”
梁言也看了看窗外,跟他说:“这里也是爸爸长大和上学的地方。”
梁政屿“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和妈妈是在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吗?”
喻音夸他:“是呢,小屿猜到了,很聪明哦。”
到了楼下,梁言付了车钱,从后备箱把行李取出来。出了电梯喻音走在前面,从包里翻出钥匙,这把铜钥匙她一直带在身边,已经成了她想念父母时可以随时掏出来看看的物件。
她在门锁前面站了一两秒,将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听到锁簧弹开的声响,推开了门。
门打开之后迎面扑来一股长时间封闭的气味,是灰尘和旧家具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屋里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和窗框边缘漏进来的几线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亮痕。
梁言跟在后面走进来,把行李靠在玄关墙边,侧过身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那盏灯还是很多年前装的老式吸顶灯,灯罩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光线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柔和的暖黄色。
喻音走进客厅,站着环顾了一圈。所有东西都保持着上次回来时的样子,沙发上的靠垫还是那个角度,茶几上的玻璃杯倒扣着,电视柜旁边的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陶瓷的小花瓶,里面空着,是她母亲以前用来插干花的。
家里就是多了一些灰,其他什么都跟以前一样,连阳台上那盆枯死的绿植都没被人搬走,干枯的枝叶还保持着当初垂落的弧度,像是时间走到某一天就自己停住了一样。
喻音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日光涌进来,照亮了地板上浮动的灰尘。
她推开窗户,外面吹进来一股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风,把屋里沉闷的空气搅动了一下。梁言去厨房把水龙头打开了,放了一会儿水,又拧上。
梁政屿站在玄关旁边看着桌上两张落灰的相框,玻璃后面是喻父喻母的黑白照。
“妈妈,这两人是谁?”他转过头问。
喻音从客厅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用梁政屿的视角看了一眼照片,说道:“这是你的外公外婆,妈妈特意带你回来看他们。”
梁政屿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想什么,然后跑去找梁言了。
喻音环顾了一圈,决定简单打扫一下。她从厨房找到一块抹布,打湿了拿过来,开始擦茶几和电视柜上面的灰。
梁政屿也想帮忙,梁言就找了另一块小抹布给他,让他去擦矮凳的凳脚。小家伙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擦了一会儿,不过三五分钟就累了,开始耍赖躺在沙发里不动弹。
打扫用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家具和地面基本都是灰,擦拭干净之后就恢复了干净的模样,东西没怎么变动过,就是拖地、把床上盖的防尘布掀开抖了抖。梁言把几个房间的窗户都打开了透气,风从各个方向穿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一条缓缓流动的通道。
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后,喻音换了件外套,梁言知道她要出门了,抱起梁政屿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开上车后他们沿着街道往公墓的方向驶去。
路不远,二十几分钟后他们停好了车。公墓门口的路边有卖花的小摊,梁言多买了两束白菊,用报纸包着递给喻音,他自己把梁政屿抱在了怀里。
沿着公墓的入口拾阶而上,两边种着青翠的松柏。冬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山坡上,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什么声音。他们走得不快,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墓园靠里的位置,在并排的两块墓碑前面停了下来。
喻音蹲下来,先把碑前地面上几片落叶拢到一边,然后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座前面,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点了一炷香插进碑前的小香炉里。
香头燃起细小的火星,青灰色的烟慢慢升起来,在薄薄的日光里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线。
她拍了拍旁边梁政屿的肩膀,让他跪在碑前那块小垫子上。
梁政屿乖乖地跪下来,抬头看了看喻音,喻音跟他说:“叫外公外婆。”
梁政屿对着墓碑开口了。他先喊了一声“外公”,又喊了一声“外婆”,两个称呼都喊得清清楚楚的,没有犹豫。
他喊完之后转过来看了看喻音,像是在问这样对不对,喻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喻音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低头把碑面上落的一层薄灰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她的手沿着碑文的刻字边缘慢慢抚过去,然后开口说道:“爸,妈,快过年了,我特意带着梁言和小屿来看你们,你们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是原来你们期盼中的那个样子。”
她就说了这一句,没有更多的汇报,也没有诉说这些年的经过。
说完之后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墓碑前面的白菊花被风吹动了一下花瓣,又落回了原处。
梁言站在她旁边,手始终搭在她的肩上,也没有催她。
梁政屿跪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开始在碑后面的小空地上捡落叶。他不吵不闹,蹲在地上把好看的叶子挑出来,叠在手心里,然后又放回地上。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他走回喻音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问她“好了没有。”
喻音低头看他,伸手把他领口被风吹歪的围巾正了正,说好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看了看梁言。
“走吧。”她说。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台阶慢慢往下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日光从正中的位置偏了西,街面上的影子比出门时长了一些。晚上他们找了家餐厅吃饭,是好久没有尝到的家乡味道,梁政屿被辣到哭哭啼啼,他问:“妈妈,为什么这里的汤都是辣的啊?”
皱皱巴巴的模样逗笑了梁言和喻音。
“看来小屿没有吃辣基因。”
“得锻炼锻炼他。”
他们在潼川待了两日,带着梁政屿去走了走他们小时候走过的街道,回了一趟学校,在校门口转了转。晚上就住在了江畔的别墅,喻音心血来潮,还把门口的小花园重新打理了一番。
除夕前夜,他们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郑寻开车来接他们。
梁政屿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还不错,趴在车窗边看外面一排排后退的路灯和高架桥两侧的楼群,偶尔问一句:“快到了吗?我马上可以看到爷爷奶奶和太奶奶他们了吗?”
梁言说快了。
车在胡同口停下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小红灯笼从各家门口挂出来,在夜色里透着暖融融的光。梁政屿认得这条巷子,下了车就往前跑,喻音跟在他后面追着。
走到四合院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莫女士站在门口,看到梁政屿跑过来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张开手臂。
梁政屿扑过去,大喊了一声“奶奶。”
莫女士一把接住他,她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他们到家了。”
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正拿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听到那一声之后她放下手里的花生,拄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
梁言正好走进门槛,看到她朝门口的方向张望。梁政屿从门框里露出来,看到太奶奶,马上跑了过去,跑到奶奶跟前的时候刹住了脚,仰着头喊了一声“太奶奶。”
奶奶弯下腰看着他,脸上的喜悦无以言表,她把手杖抵在地面上,另一只手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脸,又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长高了,也胖了点,”她说,然后又摸了一下他的脸:“可把太奶奶想坏了,我的好重孙。”
梁政屿被摸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又往前凑了一步,抱住了太奶奶的腰。
奶奶被他这一抱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另一只手也放开了手杖,环住了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嘴上说着:“好好好,回来了就好。”
莫女士站在后面擦了一下眼角,转身回去拉着喻音说起了话。
除夕那天四合院里从早忙到晚,莫女士提前好几天就把菜备得差不多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排骨炖上了,鱼腌好了,八宝饭蒸了一碗放在蒸笼里保温。梁父在院子里贴了新的对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梁言帮着把书房整理归拢了一下,又去廊下把翠喜的笼子换了新垫料,翠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叫了两声,又低头啄食去了。
年夜饭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
今年过年他们没有从外面请厨师回来,从备货开始到上桌都是自己亲手弄的。
莫女士把拿手的几道菜都做了,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狮子头、蒜蓉蒸虾,还有一盘凉拌海蜇皮放在最边上给梁父下酒。梁父开了一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了梁言一眼,梁言摆了一下手说“我喝水就行。”
梁政屿坐在他自己的小椅子上,拿着勺子敲了敲碗沿,被喻音按住了手,勺子被没收了。
席间莫女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们在法兰克福的情况,问公寓暖不暖和、超市买菜方便不方便、幼儿园的老师对梁政屿好不好,梁言一一答了,喻音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
奶奶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吃着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吃完之后擦了擦手,夹了一块鱼放到梁政屿碗里,梁政屿低头拿筷子扒了两下送进嘴里,说了一声“谢谢太奶奶。”
奶奶听了,眼睛又弯了一下。
梁政屿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喻音放了他下来,让他自己去玩儿,他跑到了院子里,在月光下追着自己踩出来的影子跑了两圈。
这顿饭从七点吃到了将近十点,中间撤了两回盘子,又上了两回新菜。梁父那杯白酒喝到第三杯就没再添了,他把酒杯端在手里,靠着椅背看堂屋房梁上挂下来的那盏旧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院子里把买好的小烟花棒塞进梁政屿的手里。
“潼潼,爷爷和你一起放烟花好不好?”
“好呀好呀。”
市区里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街上和胡同里还是零星有人放一些小烟花棒和鞭炮,声音不响,动静不大,也就是听个响看个亮,哄小孩开心足够了。梁父买了很多仙女棒,一小包摔炮和几个小陀螺烟花,现在全部拿了出来。
他用打火机点了引信,引信燃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火星沿着铁丝烧上去,在末端炸开一小簇明亮的金色火花。梁政屿握着那根铁丝的手有点抖,火花在夜风里被吹得朝一边倒,他吓得缩了一下手,但没松开。
他看着手里那根发亮的棒子,眼睛里映着金色的火星,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喊了一声“好亮啊”,就开始举着那根仙女棒在院子里跑起来。
梁言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帮莫女士和喻音收拾碗筷。过年了,家里的保姆从腊月二十八就放假回老家了,这几天采购备菜、做饭洗碗都是梁父和梁母包揽。喻音在厨房里面帮着擦灶台,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冒着白汽。
梁言走进去把莫女士手里的盘子接了过来,说:“妈,我来洗,我在法兰克福锻炼出来了,现在什么活都会干。”
莫女士倒也干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你洗吧,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明天早上要用的东西。”
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梁言的身上,走出去了。
梁言站在水池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放进沥水架里。喻音在他旁边把擦干净的盘子摞好,放回橱柜。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手里的动作配合得挺默契,一个递一个接,偶尔喻音把盘子转个方向再放进去,偶尔梁言把水龙头关小一点让水声不那么响。厨房里没有开抽油烟机,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透过窗户显得模糊而柔和。
院子里不时传来梁政屿的笑声和仙女棒燃烧时的滋滋响。
收拾好厨房,两人回到堂屋,看到奶奶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上,身上披着一条莫女士给她盖的薄毯,手杖靠在椅腿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她就坐在藤椅里看着院子里的灯光和人影,梁政屿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抬头喊了一声“太奶奶你看。”
她说:“看到了,你跑慢点,别摔了。”
奶奶的目光跟着那个举着仙女棒的小身影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嘴角始终带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廊下的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的纹理照得清晰而柔软。
梁政屿后来玩累了,仙女棒的最后一根也烧完了,他把铁丝放进小桶里跑回堂屋找水喝。
这个除夕夜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守岁,零点过后四合院里回归了以往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