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户口怎么行?阎解成立刻打断了她,我上回说得明明白白的,要城里户口,要在城里有正式工作的。
马媒婆耐着性子继续说:那就这个,菜市场卖菜的,有城市户口,但是没上过学,不识字。
不识字?那可不成。我爹好歹是个小学老师,我娶个不识字的媳妇回去,我爹那关就过不了。
马媒婆合上册子,直直地看着阎解成:小阎同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您提的条件,城里户口,正式工作,长相周正,会做家务,嫁妆不低于十块钱。
这样的姑娘在四九城不是没有。
但是这样的姑娘,人家父母想要的女婿,要么是干部身份,要么是正式工人,要么是部队转业的。
您的条件呢——
我是轧钢厂的工人。
临时工。
马上就转正了!
转正以后工资多少?
阎解成噎了一下。
转正之后工资是二十一块五,加上补贴满打满算二十三四块。
这个数字,要养家糊口确实有点紧巴。
再说了,马媒婆继续说,就算您转正了好吧。
您要求嫁妆十块钱,人家姑娘家里凭什么倒贴钱?
现在是新社会,嫁女儿不出彩礼就已经不错了,哪有让姑娘倒贴钱的道理?
阎解成的脸涨得通红:那我出一块钱,您总不能让人白忙活吧?
好歹给介绍一个,要求可以降一点,但也不能太差了。
马媒婆沉默了一会儿。
她做了二十多年媒婆,各种奇葩都见过,但拿一块钱要求天仙倒贴十块的,阎解成绝对是独一份。
小阎同志,马媒婆最后说,这样吧。我这儿倒是有一个……
阎解成眼睛一亮。
河北农村的,十八岁,家庭成分贫农,身体壮实,能干活。
没有城市户口,但是人老实本分。
嫁妆嘛……马媒婆苦笑了一下,没有嫁妆,人家自己都吃不饱饭。您要是不介意的话……
农村的?阎解成的脸垮了下来,不行不行,我爹说了,要娶就娶城里的。
马媒婆再也忍不住了,把册子往桌上一丢,发出的一声。
小阎同志,那我就没办法了。您这一块钱我退给您。您另请高明吧。
阎解成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又看了看马媒婆那张铁青的脸,
咬了咬牙,把钱推了回去:马大妈,钱您收着。我……我再等等。万一有合适的呢。
马媒婆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块钱重新收回抽屉里。
等阎解成垂头丧气地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个人走在冷风里,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凭什么傻柱就能相上条件那么好的姑娘?
凭什么王平安就能娶到秦淮茹那么好的媳妇?
凭什么许大茂虽然被整得灰头土脸,可好歹也是个放映员,再加上王平安帮他说话,迟早也能翻身?
他阎解成怎么就这么难?
回到家,他爹阎埠贵正坐在门槛上算账,月底了,该收的房租水电费得核对一遍。
看见大儿子垂头丧气地走进来,阎埠贵推了推老花镜:怎么了?
没……没事。
马媒婆那边怎么样?
阎解成一愣:您怎么知道?
阎埠贵哼了一声:你身上那件衣服是相亲才穿的,皮鞋还擦了油。
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怎么,没谈成?
阎解成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闷声闷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他只掏了一块钱这件事。
阎埠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解成啊,你知道咱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钱。是你爹我这张脸面。
你爹教了二十年书,街面上谁见了不叫一声阎老师?
你倒好,去找马媒婆,那是什么人?那是生意人。
你掏一块钱,她给你一块钱的服务。
你要是真心想娶媳妇,就踏踏实实攒钱,攒够了钱,堂堂正正托人介绍。别学那些人偷偷摸摸的,丢人。
阎解成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阎埠贵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他转身回了屋里,留下阎解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呆。
秋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忽然想起了王平安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想起了秦淮茹那张永远安静从容的脸。
人家夫妻俩在山上打狼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嫁妆十块钱这种问题吧。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星期天,区文化馆的职工文艺汇演如期举行。
傻柱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
他今天穿着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头发用桂花油抹得又亮又顺,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个机关干部,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
文化馆的礼堂不大,能坐两三百人的样子。
傻柱早早地占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既不显得太靠前太刻意,又足够看清楚台上的每一个人。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
独唱、合唱、诗朗诵、快板、京东大鼓……傻柱表面上在认真看节目,每演完一个还跟着鼓两下掌,可眼睛一直往后台的方向瞄。
终于,报幕员的声音响起来了:
下一个节目,二胡独奏,《二泉映月》。表演者:陈雅琴——
傻柱的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
幕布拉开,灯光打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姑娘抱着一把二胡坐在舞台中央。
傻柱看清她的脸的那一瞬,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陈雅琴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
她长相偏温婉,皮肤白净,眉眼清淡,梳着两根不长不短的麻花辫,穿一件浅灰色列宁装,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低着头调琴的时候,脸上总有一种沉浸在音乐里的专注,仿佛台下的观众都跟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