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在食堂还能白吃白喝,按理说攒点钱不难吧?
可他硬是一分钱没攒下来。
每个月工资到手就花光,喝酒吃肉,谁去他屋里坐他都管饭,跟流水席似的。
他还有个亲妹妹叫何雨水,跟我们住一个院里,
他一个月起码有二十天不管妹妹的饭,都是让院里另外一家帮忙照应着。”
许大茂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陈雅琴的反应。
陈雅琴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依然抱着琴盒往前走,步伐平稳,目光望着前面灰蒙蒙的街道。
但她的嘴唇比刚才抿得紧了一点。
许大茂继续说:“这还没完。我们院里有个工友叫贾东旭,柱子跟他称兄道弟的,
三天两头往人家屋里跑,送饭送菜,表面上看是挺仗义的。
但院子里的人眼睛都不瞎,他往贾家跑得那么勤,到底是为了照顾兄弟,还是为了看人家媳妇?
这种事咱也不好乱说,但算了吧,说多了倒显得我搬弄是非。”
他没有再说下去,点到为止从来比说满说透更有效,剩下的留给陈雅琴自己去想。
陈雅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目光平静但比刚才冷了不止一层。
“许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到家了,不用送了。”
许大茂连忙停住脚步,退后半步,笑容憨厚得恰到好处:
“那行,陈同志慢走。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人糊弄着。”
陈雅琴没有回答这句话,抱着琴盒转身走进了胡同。
许大茂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墙青瓦之间。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忍住了没点。
现在还不到庆祝的时候,第一步虽然走得不错,但他能感觉到陈雅琴对他并不热络,甚至可能因为他说了这些而对他产生了一丝警惕。
但这没关系,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陈雅琴喜欢自己,而是让她不再觉得傻柱是个值得继续接触的人。
这个目的,今天应该已经达到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让她转而对自己产生好感,那是下一步的事。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他也不觉得冷了。
陈雅琴回到自己那间临街的小屋里,把琴盒放在桌上,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许大茂今天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完全信。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听起来像谎话,恰恰相反,那些话听起来都有鼻子有眼,有具体的人名和具体的事件。
她不信的是许大茂这个人。
一个在初次单独见面时就迫不及待地说自己邻居兼同事坏话的男人,不管他说的事情是真是假,这种做法本身就不体面。
但她的理智也告诉她:不能因为反感说话的人,就自动否定他说的一切。
如果许大茂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哪怕是部分是真的,那何雨柱这个人就比她之前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她跟何雨柱只见过四次面。
第一次在文化馆的文艺汇演散场后,马媒婆撮合的。
第二次在阅览室,他带了一包奶糖,她说了“下次不要带东西”,他老实地点了头。
第三次是他带她去轧钢厂食堂,做了一桌子菜,她记得那道回锅肉确实好吃,但她不喜欢占人便宜,隔天托人送去了两斤粮票。
第四次是她在文化馆门口碰见他,他手里攥着两本笔记本,说是路过顺便买的,
她收了,后来把那两本笔记本折算成钱夹在一本书里还给了他。
四次接触,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她对何雨柱的印象可以概括为几个关键词:憨厚、热情、粗糙、不谙人情世故但本质不坏。
这些印象足够让她不排斥继续接触,但远不足以让她做出任何判断。
而许大茂今天的话,给这个粗糙的印象上添了几笔阴影。
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信纸。
她想了想,给妇联的一个熟人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的内容很平常,只是托对方帮忙打听一下红星轧钢厂附近住着的一户人家,何雨柱,家里有个妹妹叫何雨水,父亲叫何大清。
她在信里没有提任何原因,只说是一位朋友的远亲,托她问问家里近况。
写好信,封了口,她把信放进挎包里,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然后她坐在灯下,翻开了一本新借来的《鲁迅小说集》。
书页翻到《伤逝》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了书,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许大茂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为了照顾兄弟,还是为了看人家媳妇?”
她不喜欢这种含混的暗示。要么拿出证据,要么闭嘴。
但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对这句话格外介意,恰恰是因为这句话跟她观察到的何雨柱有一丝隐约的对得上。
何雨柱确实是个热心肠到没有边界感的人,他请她吃饭时那种不由分说的热情,跟她还粮票时他手足无措的窘迫,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这个人根本不会处理人与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这种人在食堂里是好师傅,在邻里之间是热心肠。但作为伴侣呢?
陈雅琴没有答案。她决定等打听清楚了再说。
不到三天,陈雅琴的打听就有了回音。
她那位妇联的熟人办事利索,回信也写得很实在。
顺着红星街道的户籍登记、轧钢厂的人事资料,以及跟街道办一个老大姐聊了几句,何雨柱的基本情况就拼凑出来了。
陈雅琴把信读了两遍。
许大茂说的那些事,在这封信里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版本,只是角度不同。
许大茂说的是“钱到手全花光”,信里写的是“无存款,为人仗义,好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