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供销社的会计,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而且我偷偷去看过一眼,人家长得是真不差,比你上回那个张翠兰强一百倍。”
许大茂听到“张翠兰”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相亲史上最大的污点,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脊背发凉。
他冲他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许伍德当天晚上就把信写好寄出去了。
信上说得很客气,说儿子许大茂在轧钢厂放映队,因公下乡,一周后回京,届时定登门拜访。
方家那边收到信以后回复说没问题,等许大茂回来再约。
但许伍德不知道的是,他这封信寄出去以后,方小兰的姑妈对这门亲事的热情忽然淡了几分。
原因很简单:方小兰本身条件好,上门说亲的人家从来没断过。
许大茂这个“放映队”的名头听着还行,但架不住许伍德在介绍自己儿子时说了太多好话,
“轧钢厂正式职工”、“放映队主放映员”、“厂里文艺骨干”,这些词堆在一起让人觉得许大茂是个多才多艺的年轻才俊。
但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姑娘心里就有了想法。
方小兰跟她姑妈说:“姑,许家那个儿子是不是不把咱当回事?
说好了星期天见面,结果临时来个信说要下乡。
下乡也就罢了,连个后来也没个准信。这到底是忙还是根本没兴趣?”
姑妈也犯了嘀咕。“我听说许家那儿子国庆汇演上出了点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就听说演了个什么角色,闹得不太好看。”
方小兰本来对这门亲事就没有多高的期待,纯粹是看在姑妈的面子上答应见一面。
现在对方不光失约而且还隐约有些不好的传闻,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好奇心也散得差不多了。
恰好这时候,供销社主任的媳妇也来给方小兰介绍对象。
对方姓郑,叫郑国强,是区供销总社的干部,家里老爷子是老革命,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副科级了,前途一片光明。
郑国强本人长得不算多英俊,但沉稳踏实,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那个年代干部子弟特有的从容。
方小兰跟郑国强见了一面就相互看对了眼。
两个人都是供销系统的,聊起工作来头头是道,性格也都爽利,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郑国强请方小兰去看了一场电影,方小兰请郑国强去吃了顿饭,来回了三次就把关系定下来了。
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直接拍了板:年前把喜事办了。
这些事许大茂一概不知。
他正在保定的工地上,站在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旁边,对着满场坐小板凳的民工放《英雄儿女》。
坝上的风刮得幕布哗啦啦地响,银幕上王成抱着爆破筒往敌人堆里冲,民工们看得热血沸腾,鼓掌叫好。
许大茂却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等放完这场赶紧回北京,然后去文化馆找陈雅琴。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计划里的每一条路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堵死了。
一个星期后,许大茂坐着一辆破旧的卡车从保定颠回了北京。
他脸上被坝上的风吹得又干又红,嘴唇上起了皮,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他把放映机送回厂里,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就往家里赶,
心想先洗把脸收拾一下,然后去找马媒婆问问这一周文化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进了四合院,他刚走到中院,就看见他爹许伍德从屋里冲出来,
脸色铁青,像是便秘了好几天又喝了三斤凉水。
“大茂!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爹?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出大事了!”许伍德把手里攥着的一封信拍到许大茂胸口上,
力道之大拍得许大茂往后趔趄了一步,“人家方小兰今天结婚!今天!你看看这封信,人家方大爷昨天送来的,
说女婿是区供销总社的干部,姓郑,今天中午在东四八条的方家老宅摆流水席。你自己看着办吧!”
许大茂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不是,爹,您不是说推迟一个星期再见面吗?这才一个星期,她怎么就结婚了?”
“我哪知道!”许伍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大腿,那样子比许大茂还要痛心疾首,
“人家方大爷信里说,你这边老没动静,小兰那边又有人介绍了,两个人一见如故,两家大人也谈得好,就把日子定了。
老郑家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办事快,从见面到定亲再到今天摆酒,前后不到十天。”
许大茂捏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冷风从裤腿灌进来,整个人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保定的工地上吹了一个星期的冷风,满脑子都是回北京以后怎么继续追陈雅琴,结果陈雅琴那边还没动静,这边先丢了一个现成的。
他心想这不对啊,他是去下乡的,又不是去当逃兵的。
他爹替他牵线的事他根本不知情,等他知情了人已经嫁了。
这算什么事?
但许伍德不这么想。
许伍德站起来,指着许大茂的鼻子,情绪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抖:
“大茂,我跟方大爷多少年的交情?二十年的老同事!人家把亲侄女介绍给咱家,那是看得起咱家。
你说下乡就下乡,人家等了你一个礼拜,你连个面都没露。这让人家怎么想?
人家以为你对这门亲事根本不上心!你以为人家姑娘没人要啊,非得等着你?”
许大茂被他爹训得哑口无言。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又不知道往哪儿撒。
骂他爹太急?人家也是为他好。骂方家不等他?人家姑娘又不是物件,凭什么非等着你。
骂那个姓郑的截胡?可他自己在文化馆门口干的也是截胡的勾当,这要是骂出口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爹,我去一趟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