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干什么?人家都摆酒了,你去了不是给她添堵吗?”
“我就去看一眼。”许大茂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就一眼。看看她长什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想确认自己错过的东西到底有多可惜,
也许是单纯地想去堵那个姓郑的看一眼——看看这个抢了他位置的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许伍德在他身后喊了两声没喊住,叹了口气,坐回门槛上继续捶大腿。
东四八条离许大茂家不算太远,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
但许大茂没骑车,他是一路跑过去的。
等他跑到方家老宅门口的时候,腿也软了,气也喘不上来了,棉袄领子被汗浸湿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方家老宅是一处三进的四合院,比傻柱他们住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
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囍”字。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红绸,台阶上铺着红纸,门里门外全是人,笑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炸了锅。
许大茂站在街对面的一根电线杆后面,喘着粗气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的小算盘碎了一地。
他本来想悄悄站在门口看一眼新娘长什么样子就走,但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一波宾客给冲了进去。
这波宾客是郑国强那边的同事,一群供销社的干部,有说有笑地涌过来,正好堵住了许大茂的退路。
许大茂被裹在人流里,身不由己地过了门房、穿过前院,一路被推到了摆流水席的中院。
院子里摆了八张八仙桌,桌桌都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头的小孩吵吵嚷嚷地混在一起,筷子碟子碰得叮当响。
院子正中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是主桌,坐着两家的长辈和新郎新娘。
院子里热气腾腾的,菜香酒香人声混在一起,把初冬的寒气都挤跑了。
许大茂想退,但身后又涌进来一批宾客,直接把他挤到了一张靠近角落的空桌上。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谁也不认识谁,都是远房亲戚或者街坊邻居,看见许大茂坐过来就热情地给他倒了杯酒。
“来来来,都是来贺喜的,别客气,喝一杯!”
许大茂端着酒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想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他是来看新娘的,结果被人当成了宾客,还得坐下来吃席。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现在要是站起来走反而引人注意。
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新娘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方小兰。
方小兰正跟着新郎郑国强一桌一桌地敬酒。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滚边,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个子不算太高,但身段匀称,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爽利劲儿。
许大茂的眼睛直了。
他爹没有骗他。
方小兰确实长得好看,而且不是陈雅琴那种清清冷冷的书卷气,
也不是秦淮茹那种温温软软的柔婉,而是一种明艳的、爽朗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好看。
她端着酒杯跟宾客说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说两句就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是敲在玻璃杯上的筷子。
供销社的会计,二十岁,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许大茂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顺着嗓子眼往下烧,烧得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时候新郎新娘敬酒敬到了他这桌。
方小兰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桌上的人,停在许大茂脸上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眼圈发红,嘴唇发白,腮帮子上还有一块没消干净的淤青,整个人像是刚从工地上搬完砖回来又被马车撞了一下。
“这位同志是?”方小兰礼貌地问了一句。
许大茂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桌上的酒杯碰翻了。
他看着方小兰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挤出一句:“恭喜恭喜。
我代表……呃……轧钢厂放映队,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方小兰笑盈盈地说了声“谢谢”,跟他碰了一杯。
郑国强也客客气气地跟他碰了杯,说了一句“同志辛苦了”。
许大茂仰头一口把酒闷了,闷完之后发现方小兰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您是在轧钢厂工作的?”方小兰问,“我姑妈之前也给我介绍过一位轧钢厂的,
叫什么来着……哦,姓许,叫许大茂。您认识吗?”
许大茂的脸瞬间白了,然后又红了,最后定在了一个不白不红的尴尬颜色上。
他赶紧摇摇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哦。”方小兰也没在意,笑着点了点头,挽着郑国强的胳膊去下一桌敬酒了。
许大茂重新坐回凳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才慢慢松了口气。
但松完气之后,另一种更复杂、更憋闷、更说不出口的情绪涌了上来。
方才她就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端着酒杯,问他认不认识许大茂,而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
他坐在那张八仙桌边上,看着周围人喝酒吃菜划拳说笑,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小偷,偷了一桌别人的喜酒,还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名。
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来。
旁边的宾客还在热情地给他倒酒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喝点,别客气”,
许大茂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假笑,心里却像被擀面杖碾过了一遍,又平又疼。
他忽然想明白了!他这一趟,不该来的~
但来都来了,也只能把这场戏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