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胖子憋了半个月，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早上王谦照常出摊，把鱼从铺子里搬出来摆在码头边上。两筐小黄鱼，一筐鲳鱼，半筐杂鱼，都是早上刚打的，鳃红眼鼓，鳞片完整，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的。白狐蹲在鱼筐旁边，竖着耳朵，尾巴轻轻摇着。王谦把秤摆好，把“王谦鲜鱼”的牌子挂在筐子旁边，蹲下来等着买主。
头一个买主是个老熟人，镇上粮站的李会计，每回赶早市都来买两条小黄鱼回去炖汤。他蹲下来翻了翻鱼筐，拎起一条看了看鳃，“今天鱼不错，给我称两斤。”王谦给他称了两斤，收了钱。李会计拎着鱼走了。
第二个买主是个老太太，上回买过一回，这回又来了，还带着邻居。王谦给她称了三斤小黄鱼，老太太说“你这鱼新鲜，我孙子爱喝鱼汤”。正说着，赵胖子来了。
这回赵胖子没带那两个帮手，就一个人来的。他趿着拖鞋，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走到王谦的鱼筐对面蹲下来，掏出烟卷点着了，抽了一口。他没看王谦，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抽了两口烟，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大伙儿听我说一嘴啊——”赵胖子嗓门不小，码头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这码头上有些人的鱼啊，是隔夜的！今天卖不完明天接着卖，鱼鳃都发黑了还搁那儿卖！大伙儿买鱼的时候可得看仔细了，别花了新鲜鱼的价钱买回去一兜子臭鱼！”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码头上就两个卖鱼的，一个是他赵胖子的收鱼棚子，一个是王谦的鱼摊子。他这么一喊，围在王谦摊子旁边的几个买主都停了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谦正给老太太称鱼，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老太太也听见了，看看赵胖子又看看王谦，“这……”
“大娘您先等等。”王谦把秤放下，站起来。
赵胖子蹲在对面，抽着烟，脸上带着笑，看着王谦。他的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头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抱着胳膊。
王谦没有跟赵胖子对骂。他转过身，从鱼筐里拎起一条小黄鱼，举起来对着太阳。鱼身银光闪闪的，尾巴还在微微翘着。
“大伙儿看好了。”王谦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下来了，每个人都能听见。“新鲜鱼什么样？看鱼鳃。”他把鱼鳃掰开，露出里面鲜红色的鳃丝。“鳃是红的，鲜红鲜红的，没有黏液，没有异味。隔夜的鱼鳃发暗，发灰，发黑，还黏糊糊的。”他把那条鱼放下，又拎起一条，掰开鳃——也是鲜红的。
“再看眼珠子。”他把鱼举高了些，“新鲜鱼眼珠子是鼓的，亮晶晶的，往外凸。隔夜的鱼眼珠子陷进去，瘪了，发浑。”他把鱼翻过来，眼珠子圆鼓鼓的，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球。“再看鳞片。”他用手指头在鱼身上刮了一下，鳞片紧紧的，一片没掉。“新鲜的鱼鳞紧，刮都刮不掉。隔夜的鱼鳞松，一碰就掉。”
他把那条鱼放下，又从筐里拎起一条，掰鳃、看眼、刮鳞，一条一条地给大伙儿看。看了四五条，每条都是鳃红眼鼓鳞紧。他把鱼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看着围观的人。
“大伙儿以后买鱼，不管是买谁的，别光听吆喝。自己动手，掰开鳃看看红不红，摸摸眼珠子鼓不鼓，刮刮鳞片紧不紧。鳃红的眼鼓的鳞紧的，就是新鲜鱼。鳃黑眼陷鳞松的，就是隔夜鱼。不管谁卖的，按这个标准挑，谁也骗不了你。”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老太太第一个动了。她蹲下来拎起一条小黄鱼，自己掰开鳃看了看——鲜红。又摸了摸眼珠子——鼓的。她把鱼递给王谦，“给我称三斤。”
第二个是粮站的李会计，他蹲下来也拎了一条，看了看鳃，点了点头，“是新鲜的，给我也称两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跟着蹲下来挑鱼。码头上的人越围越多，你三斤我两斤，王谦的秤忙得停不下来。赵胖子蹲在对面，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的帮手站在他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胖子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他走到王谦的摊子前面，人太多了，挤不进去，站在外围看了看。王谦正给一个老头称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称。
“王谦。”赵胖子喊了一声。
王谦把鱼递给老头，收了钱，站起来走到赵胖子面前。“赵老板，有事？”
“你行。”赵胖子指了指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咽回去了。“你行。”他又说了一遍，转身走了。两个帮手跟在他后面，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卖虾皮的老头从自己摊子那边探过头来，等赵胖子走远了，凑到王谦旁边压着嗓子说：“小伙子，你脑子好使。赵胖子那招不灵了。他以前用这招搞坏过好几个卖鱼的，人家一急就跟他吵，一吵人就围上来看热闹，越吵人家越不敢买。你不吵不闹，教人家看鱼鳃，这招高。”
王谦蹲下来把鱼筐重新码好，“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的鱼是新鲜的。”
“知道归知道，你说得清楚。掰鳃看眼刮鳞，这三招谁听了都会。他再想造你的谣，没人信了。”老头说完又蹲回去了。
那天上午，王谦的鱼卖得比平时快，不到中午两筐小黄鱼就卖完了，鲳鱼剩了几条，杂鱼还剩半筐。他蹲在铺子门口数了数钱，一上午卖了八十多斤，挣了十几块。比平时多卖了二三十斤。
杜小荷在铺子里抱着梅梅，等客人走了才探出头来。“刚才码头上吵吵啥呢？”
“赵胖子说我的鱼是隔夜的。我教大伙儿怎么认新鲜鱼。”
杜小荷想了想，“他没再闹？”
“闹啥？他造的谣没人信了。”
杜小荷把梅梅往上抱了抱，“那你以后卖鱼都掰鳃给人看？”
“看情况。有的人买鱼不看鳃，看价钱。价钱的看秤。秤准了人家就买。可要是有人造谣，掰鳃看眼这招好使。”
下午收了摊，王谦把剩下的杂鱼腌了咸鱼，鲳鱼送给兴隆饭店孙老板试菜。孙老板收了鱼，问了一句，“听说上午码头上有人闹事？”
“赵胖子造我的谣，说我卖隔夜鱼。我没跟他吵，教大伙儿认鱼鳃。后来没人信他了。”
孙老板笑了一下，“你这人，脑子转得快。不吵架，教人认货。这招好。以后我这饭店的采购也按你这法子，不新鲜的不要。”
王谦从兴隆饭店出来，天快黑了。他走在镇上的街上，路过水产站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水产站门关着，里头灯还亮着。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屯子已经快八点了。杜小荷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回来吃。王谦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杜小荷坐在对面给梅梅纳鞋底，头也没抬，“今天的事，你做得对。”
王谦嚼了两口饼子，“啥对？”
“没跟赵胖子吵架。你跟他吵，越吵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不吵，教人认鱼，人家反倒信你。”
“张婶教我的。”王谦说，“她说镇上人不比屯子里，屯子里吵架吵完了还是邻居。镇上吵架吵完了人家扭头就走，再也不来了。不吵架比吵架管用。”
杜小荷把针线放下，“张婶啥时候教你的？”
“早教了。我没当回事。今天想起来了。”
杜小荷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明天还得出海。”
王谦吃完了饭，蹲在院子里抽烟。白狐趴在他脚边，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东边的山梁上。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明天出海打渔，下午回来卖鱼。赵胖子那招不灵了，但刘二还没表态。他得防着刘二下一步。一步一步来，该防的防，该干的干。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