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那天晚上，王谦把黑皮、栓柱、大壮、二柱、赵老四、刘建国、李志刚叫到了铺子里。
铺子门板上了，柜台收拾干净了，墙上挂着那杆老秤，秤盘擦得锃亮。杜小荷把梅梅哄睡了放在柜台后面的小褥子上，王小山蹲在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画鱼，翠花抱着铁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八个人挤在铺子里，坐的坐蹲的蹲站的站，热热闹闹的。
王谦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不少一块的零票子，用皮筋扎着，分成好几扎。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这个月出海打渔赶海卖山货，加上饭店的单子，收进来五百六十三块。扣掉油钱六十八块，租船十块，铺面十二块，买桐油灰铁钉木板这些杂项二十三块，还剩四百五十块。”
黑皮伸着脖子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咽了口唾沫。“四百五？这么多？”
“比我估的多。饭店那边孙老板加了两回量，山货卖得也好。”王谦把布包里的钱按四六分成两份。他拿四成，一百八十块。剩下六成二百七十块，八个人分——不对，七个人分，他自己不算在六成里。
“黑皮拿四十八，栓柱四十八，大壮四十二，二柱四十二，赵老四三十，建国三十，志刚三十。”王谦一扎一扎地分好了，推到各人面前。
黑皮接过去数了两遍，嘴咧得跟瓢似的，“四十八！比上个月多了二十块！”
栓柱接过钱也数了一遍，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把钱包在手帕里揣进了兜里。大壮和二柱一人拿了一份，大壮说“够给我爹买双新靰鞡了”，二柱说“我攒着盖房子”。赵老四接过三十块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数了一遍又一遍，“谦哥，我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干得好就有。”王谦蹲回柜台旁边。
刘建国和李志刚各拿了三十。刘建国把钱揣好，说“够给我爹再买两瓶参酒了”。李志刚没说话，把钱折好塞进兜里，拍了拍。
王谦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装回布包里。“我这一百八十块，留着买油买网修船。下个月饭店那边可能要加量，孙老板说城里老主顾点名要鲳鱼，一天要加十斤。鲳鱼不好打，但价高，打着了多挣。”
黑皮蹲在地上数完了钱，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谦哥，赵胖子那边还找不找你麻烦了？”
“赵胖子那招不灵了。他造谣没人信。但刘二还没表态。”王谦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我琢磨着，刘二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不表态，就是在看。看咱这买卖能不能站住。站住了他就认，站不住他就下手。”
“那咱就站住。”栓柱说，“这个月四百五，下个月五百，再下个月六百。站得稳稳的，他想动也动不了。”
“对。”王谦吐出一口烟，“所以下个月要加量。饭店加十斤鲳鱼，铺子里加山货。药材那边周采购员说要收，我回头去趟城里找他，把明年的药材订单签下来。签了订单，咱这买卖就稳了。”
第二天，王谦去找了周采购员。周采购员是城里药材公司的，上次买过王谦的野山参。王谦把带来的两棵五匹叶的参和几包党参黄芪摆在桌上，周采购员看了又看，“参不错，党参黄芪品相也好。你明年能供多少？”
“参一年能挖十来棵，党参黄芪一年能采几百斤。”
“量不多，但胜在稳。这样，明年你挖的参和采的药材都送过来，我给你个好价钱。”
“行。那你写个条子，我拿着回去好安排。”
周采购员写了一张收购意向条子，盖了药材公司的章。王谦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有了这张条子，明年挖的参采的药就不愁卖了。
从城里回来，王谦顺路去了趟兴隆饭店。孙老板正在后厨盯着伙计收拾鱼，看见王谦进来，从后厨走出来。“王老板，鲳鱼的事你考虑得咋样？”
“加十斤没问题。但鲳鱼不是每天有，打着了就送，打不着我提前跟你说。”
“行。打不着你提前一天说，我好跟老主顾打招呼。”
从兴隆饭店出来，王谦蹲在街边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药材订单签了意向，饭店加了量，铺子里的山货也卖得动了。一个月四百五的利润，下个月能到五百多。他在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年底能攒下两千多块。够盖两间新房的。
晚上回到铺子里，杜小荷把账本翻出来给他看。“这个月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买桐油灰铁钉木板，修船花了十几块。下个月不用修船了，支出能少一些。”
“下个月饭店加量，收入多几十块。支出少几十块，收入多几十块，净赚多一百块。”
杜小荷把账本合上，“那年底能攒不少。”
“攒了钱盖房子。”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盖房子？咱家房子够住了。”
“够住是够住，但不够用。铺子里的货得有个仓库搁，不能全堆在家里。还有，梅梅大了不能老跟咱睡，得给她一间。小山也大了，得自己睡一间。”
杜小荷想了想，“那得盖几间？”
“三间。一间仓库，一间梅梅的，一间小山的。咱俩住现在的正屋。”
杜小荷把账本收进柜子里锁好，“行。攒够了就盖。”
王谦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白狐趴在脚边，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赵老四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三十块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谦哥，这钱我拿回家给我娘。我娘说让我谢谢你。”
“谢啥。你干得好才有。”
赵老四蹲在王谦旁边，挠了挠头，“谦哥，我以前在屯子里啥也不干，我娘天天骂我。现在我跟着你干了一个月，我娘说我不一样了。我娘说让我好好干，别偷懒。”
王谦抽了一口烟，“你娘说得对。好好干，下个月还给你加。”
赵老四使劲点了点头，走了。白狐抬起头看了看赵老四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八个人又聚齐了。王谦看了看人，拍了拍手，“这个月好好干。饭店加量了，药材订单也签了，山货多收点。争取这个月挣五百。”
黑皮搓了搓手，“五百！那一个人能多分不少。”
“多干多得。走吧，上船。”
两条船一前一后出了码头。王谦站在大船船尾握着舵柄，黑皮蹲在船舱里叠网，李志刚站在船头上看海面。白狐蹲在船头上，鼻子朝前面抽动。东边的海面上，太阳刚从海平线上爬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照得亮闪闪的。
王谦把船开出去三里地，熄了发动机。白狐站起来朝前面叫了一声。他把船开过去，撒网。第一网下去，收上来一百多斤。黑皮和李志刚把鱼捡进筐里，捡着捡着李志刚忽然说了一句，“谦哥，我想跟你学开船。”
王谦看了他一眼，“想学？”
“嗯。学会了我也能替你开一趟，你歇歇。”
“行。明天我教你。”
太阳升高了，海面上金灿灿的。王谦站在船尾，看着前面撒下去的网，心里盘算着下个月的事——饭店加量，药材订单，山货多收。一步一步来，日子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