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中,最为殷切期盼云新阳上位掌院的,当属他的同科旧友:陆则清、张景先,还有娄泽成这一批新晋编修以及伍迁墨。
众人的揣测并未持续太久,短短数日过后,栗友谦接任翰林院掌院的圣旨便正式下达。此事就此尘埃落定,翰林院中同僚的议论也随之平息。
这件事虽然持续不久,却足以将先前万寿节之上,云新阳并未上场,还被圣上大加封赏的旧事盖过,再也无人提起议论。
这一日,云新阳终于从徐大人处得了准信——周怀安到京了。他当即定下主意,下值之后便去客栈拜会。
云新阳先前已经从徐大人处得知,此人举人出身,胸中确有真才实学,且阅历丰富,只是性子孤傲,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住;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辅佐,否则任你官位再高,也难让他真心出力。因此云新阳来之前已经做好打算,依着徐大人的交代,见了此人,要以礼相待,不端官架子。不过,好似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端官架子的习惯。所以,他在翰林院里,那些个同僚下属们,一直以来对他只有敬重没有丝毫畏惧。平日里,除了差事上不敢含糊,跟他说话打招呼都比较随意。
下值走出翰林院之后,云新阳便跟娄泽成说:“我今日有点私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娄泽成自然不会追问,只是告辞离去。
云新阳带着新昌直奔周怀安下榻的客栈。照着门牌号寻到房门前,新昌上前两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微高,眼神锐利。新昌连忙拱手行礼,客客气气问道:“敢问老丈,周怀安周先生可是住在此间?”见那精瘦汉子点头,又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家主人是翰林院云大人,不知周先生此刻可有空相见?”
不等精瘦汉子回话,屋内便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请云大人进来吧。”
精瘦汉子当即说了声,“云大人,周先生有请。”然后就侧身让开道路,新昌也退到一旁。
云新阳迈步进门,抬眼便见屋中坐着一位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的五十来岁的男子。乍一看去,此人面容和善,眉眼带笑,一副忠厚随和、没半分脾气的模样;可再仔细打量,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分明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睿智,绝非表面看来那般温吞好相与。
云新阳连忙微微欠身,拱手为礼:“周先生安好,本官云新阳,特来拜会。”
周怀安急忙起身避让,回了一礼:“老朽周怀安,见过云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坐。”说着伸手虚引,做出请的姿态。
云新阳毕竟是六品官身,尊重对方归尊重,但也必须分寸拿捏得当——既要谦逊示好,也不能失了体面。他口中道一声“周先生也请坐”,便也不客气的在桌边一张椅子上落座。
周怀安也不多客套,在云新阳下首坐了。
云新阳本就是抱着诚意而来,也不打算绕什么圈子,开门见山道:“周先生是新阳最为敬重的恩师徐大人举荐而来。恩师信得过先生,新阳自然也信得过。”
“只是信任归信任,但是终归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不必说志趣全然相合,至少也该是同路人,方能同心协力、彼此扶持、长久共事,先生说是也不是。”云新阳特意用了“共事”二字,言语间全无上官对幕僚的俯视,反倒将对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周先生闻言认可的点头。
云新阳见了继续说:“恩师已然将先生的大致情况说与了学生知晓,想来先生也从恩师那里,得知过新阳的基本情况,甚至从坊间也打听到新阳的一些底细。”
“只是那些,多是表面光景。既然有心共事,新阳以为,还是开诚布公的好。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周怀安闻言再次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看得出来,云大人是至诚君子,今日确是真心而来。”
云新阳笑了笑,语气平和:“先生说得不错。新阳今日确是诚心而来,否则也不会说这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他略一停顿,又接着道:“世人总爱用‘正直’或是‘虚伪’来评判一个人。可新阳却以为,品行要正,行事却未必非要处处刚直;外在的虚与委蛇,内里也未必就是奸伪。不知先生是否认同新阳的这番浅见?”
周怀安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人所言极是。为人立身要正,这是根本;可‘直’之一字,有时却未必行得通。至于‘虚’,不过是应对复杂世情的手段,与‘伪’字不可同日而语。”
云新阳微微点头,继续道:“常言道,适者生存。这世道浑浊,想做一个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清官,并非易事。可新阳的本性,也断断做不了那不顾百姓死活、只顾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所以新阳的初衷很简单——无论是为了保全自身名节,还是守住为官的初心,都不能忘了民生二字。凡事但求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治下的百姓。”
周怀安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望向云新阳,目光里那点藏着的锐光反倒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世事后的平和。
云大人这番话,老朽今日还是头一回从当官的嘴里听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人做官,要么开口便是仁义道德,恨不能把二字刻在脑门上;要么便是满口世事洞明,把贪赃枉法说得天经地义。前者迂,后者恶,老朽见得多了。
唯独云大人你——周怀安嘴角微微一挑,带了点难得的笑意,正未必直,虚未必伪,这话老朽爱听。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老朽这半辈子,见过不少所谓的。他们倒是,直得眼里揉不得沙子,可结果呢?要么被人挤兑得站不住脚,要么为了那点虚名,把该办的事都耽误了。百姓盼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供在庙里的泥菩萨。
也见过不少,手段是有的,本事是有的,可心歪了。虚着虚着就成了伪,装着装着就成了真——到最后,捞得盆满钵满,还落个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