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义门交易市场还在忙。
陆尘站在外环仓库前,传讯阵盘里传出零号的声音。
“老大,锻骨炉进去了。”
鲁垚挤到旁边。
“丙七存档区找到了?”
“找到了。”
“龙骨碎片呢?天火晶呢?法则矿芯呢?”
铁钉抢着回话:“都在。柜子也没坏。”
鲁垚松了半口气。
铁钉又补了一句。
“就是里面关着个老头。”
鲁垚那半口气没松完,又卡住了。
“什么老头?”
零号道:“活的。把自己锁在存档区最里面。外面三十六层锁,全部从里面扣上的。”
陆尘问:“他什么修为?”
“散修,大罗境上下,气息压得很低。身上没挂仙阁印记,也没挂中枢令牌。”
铁钉在另一头说:“俺也去砸了两道锁,他在里面骂我。”
鲁垚皱眉。
“你砸锁前没先问?”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别砸。”
鲁垚盯着传讯阵盘。
“那你还砸?”
铁钉答得很实在。
“他说得太小声。俺也去听着像让俺也去继续。”
零号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说的是,别碰左边第二道锁,下面压着炉火回流阵。”
鲁垚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地上。
“铁钉,你砸的是哪道?”
“左边第二道。”
传讯阵盘里安静了半息。
鲁垚抬手按住额头。
“锻骨炉塌了吗?”
零号道:“没塌。那老头从里面把回流阵改成泄压阵了。”
铁钉接话:“他还说俺也去砸得角度不错。”
“你别听他夸你。”鲁垚咬着牙,“先别碰东西。尤其别碰炉体和地火井。”
铁钉问:“肉干能碰不?”
“肉干不在锻骨炉里!”
“俺也去带进去了。”
“那你吃。”
陆尘没管两人。
锻骨炉内出现一个被困两百年的上界散修,不是小事。黑衣圣师拿这里做法则兵器实验,又在丙七存档区囤了大批材料。能被关在最深处的人,不会只是看仓库的。
更重要的是,对方从里面反锁三十六层门。
这人不信外人。
也不愿让人进去。
陆尘开口:“零号,报位置。”
“丙七存档区,第三区内层。我们还在外面。”
“别继续拆锁。先和他谈。”
铁钉压低声音:“老大,俺也去感觉他饿了。”
“你怎么判断的?”
“他骂俺也去时,闻到肉干味,骂声停了。”
鲁垚问:“你给了?”
“还没。”
“别给。”
铁钉不乐意。
“人家关两百年了。”
“锻骨炉里火法则重,外来食物入阵前得验。谁清楚他吃了会不会出问题?”
铁钉听完,只好把肉干塞回储物袋。
“俺也去先欠他两块。”
……
锻骨炉第三层。
存档区外层的阵门已经被铁钉砸出两个洞。
零号站在门前,手里拿着花匠画出的运输结构图。两道残锁悬在门侧,锁芯被砸歪,仍勉强维持运转。
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外面的人,砸完了吗?”
铁钉蹲在门边。
“还没。”
里面停了一下。
“那你们来干什么?”
“搬东西。”
“搬什么?”
“黑衣圣师的东西。”
门内没了动静。
零号抬手敲了敲阵门。
“我们不是仙阁的人。”
“仙阁的人也这么说过。”
“黑衣圣师的人呢?”
“他们从来不解释。”
零号看了一眼阵门上的符号。
三十六道锁,分成三组。
外层锁人。
中层锁阵。
最里面一组,锁的是存档区的材料和炉火权限。
门内的人能独自反扣这套结构,炼器水平不会低。
零号开口:“你叫什么?”
“问名字前,先报自己的。”
“零号。”
门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老人问:“编号?”
“名字。”
“编号也能当名字?”
零号没回答。
铁钉在旁边道:“俺也去叫铁钉。”
“铁钉?”
“对。”
“谁给你起的?”
“俺也去自己认的。”
门内传出一声很短的笑。
“那外头的人,日子过得不差。”
铁钉没听出别的意思,只问:“你叫什么?”
“铸山。”
“铸山?”铁钉低头看了看重锤,“这名字听着挺能砸。”
零号抬手让他闭嘴。
门内的铸山没生气。
“以前有人这么说过。”
“以前是多久前?”铁钉问。
“两百年前。”
铁钉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厚重阵门,又往后退了两步。
炉内温度高,第三层的阵壁被火脉烤了两百年,许多地方已经发白。这里没有窗,也没有出口。铸山把自己锁在里面,不是为了守东西,是怕出去以后又落到黑衣圣师手里。
零号问:“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铸山没有立刻回答。
“我原本在北域炼器。”
“给商队修过阵舟,也给宗门炼过护山法器。后来接了一批天材地宝,货主没留名,钱给得多,材料也好。”
“我炼到第三炉时,发现东西不对。”
铁钉问:“坏的?”
“太好。”
铸山道:“龙骨碎片、炎髓、法则矿芯、秘银母矿、断界砂。很多材料早该进仙阁库房,或者被中枢登记封存,不该堆进一座废炉。”
“我多问了几句。”
“黑衣圣师的人就来了。”
零号听到这里,手里阵纹板敲了敲掌心。
“他们没杀你?”
“他们需要炼器师。”
铸山的声音很平。
“黑衣圣师让我替他炼法则兵器。我没答应。”
“后来,他们把我关进丙七存档区。说等我想通了再出去。”
“这一等,两百年。”
铁钉靠近阵门。
“你两百年没出去?”
“出去过三次。”
“怎么出去的?”
“他们开门拿材料。”
“那你没跑?”
“跑不掉。每次开门,外面都站着人。还带着封魂钉。”
铸山停了停。
“后来他们发现我不肯炼,就不再开门了。”
铁钉低头摸了摸储物袋。
“那你吃什么?”
“辟谷丹。”
“吃两百年?”
“吃完就喝炉火凝出来的灵液。”
铁钉沉默片刻。
“那不好吃。”
门内传来一句。
“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说不好吃?”
“俺也去听着就不想吃。”
零号没打断。
铸山能撑两百年,靠的不是辟谷丹。这里有一整座实验站的材料,有地火井,有旧炉体,还有黑衣圣师留下的记录。一个炼器师被关进满仓材料里,未必会死,但会把日子过成另一种样子。
零号问:“这两百年,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门内传出金属摩擦声。
过了片刻,阵门底部推出来一块黑色铁片。
铁片上刻满细密字迹。
零号弯腰捡起。
上面记着一块炎髓的来源、年份、火性层级、锻炼禁忌,还有三种搭配方式。字写得很小,内容却极全。
末尾还记了一行。
“第十七次提炼失败,损耗三钱七分。原因:火口偏西。”
零号看完,抬头。
“你把材料都研究了?”
“闲着也是闲着。”
“这里有多少材料?”
“没数。”
“你没数?”
“数到第七十年,不想数了。”
铸山道:“后来我炼了一本铁书。材料进来一批,我记一批。失败品炼一件,记一件。黑衣圣师从哪里抢来的,缺了什么,被谁拿走,里面也有。”
铁钉问:“书多厚?”
门内没有回答。
隔了两息,一只干瘦的手从阵门下方伸出来,在地上比了一下。
从地面到铁钉胸口。
铁钉盯着那个高度,半天没动。
零号也没说话。
那么厚的铁书,不是随手记几笔。两百年,铸山把黑衣圣师埋在锻骨炉里的家底,一笔笔拆开,又一笔笔写了回去。
黑衣圣师把人锁在这里,原本想磨掉他的心气。
结果这老头把仓库盘点完了。
铁钉终于开口。
“老头。”
“嗯?”
“你是俺也去见过最会利用时间的人。”
门内安静下来。
那只手没收回去。
过了片刻,铸山问:“你这是夸我?”
铁钉点头。
“是。”
“那你夸得不太好听。”
“俺也去不太会夸人。”
“看出来了。”
零号抬起传讯阵盘。
“老大,听见了吗?”
陆尘的声音从阵盘中传出。
“人和书,一起带回来。”
铸山在门内没出声。
零号继续道:“十七义门。刚拆了封域,也在开市。你出来以后,不用给谁炼兵器。先跟鲁垚把材料账对完。”
“鲁垚是谁?”
“管账的。”
“炼器师?”
“不是。”
“那他对什么账?”
“所有账。”
铁钉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连肉干都管。”
门内传出一声咳嗽。
铸山问:“你们要我那本铁书?”
“对。”
“书很重。”
“铁钉背。”
“书里还有我炼的半成品。”
“也带。”
“炉里的东西呢?”
零号看向四周。
丙七存档区内堆着成排黑铁柜,柜门上全是旧封签。外层还有四座未完成的炼器台。黑衣圣师留下的实验记录、材料存档、法则矿芯,全压在这里。
“能搬的全搬。”
铸山停住。
“你们不怕黑衣圣师回来?”
零号道:“他回来得更好。”
铁钉握住锤子。
“俺也去还没砸够。”
门内那三十六道锁,终于传出转动声。
最外层先开。
第二层跟着松开。
零号退到一旁,阵纹板悬在手里,防着门内留了别的东西。
铁钉却没退。
他盯着阵门下方。
“老头,你先别出来。”
铸山问:“为何?”
“俺也去把肉干拿出来。”
“你不是说不能给?”
“鲁垚不在。”
零号看了他一眼。
“你学坏得挺快。”
阵门开出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里面,身上穿着一件满是烧痕的旧炼器袍,脚边摆着半人高的黑铁书册。
书册旁边,还有七件没完成的法器。
铸山没先看零号,也没先看铁钉。
他抬手按在那本铁书上。
“这东西搬坏了,我不走。”
铁钉把重锤放到一边。
“俺也去背书。”
铸山看了看他的锤子。
“你背得稳吗?”
铁钉想了想。
“俺也去可以先把锤子给零号。”
零号冷冷开口。
“你做梦。”
传讯阵盘里,鲁垚的声音挤了进来。
“铁书先别乱动!等我带封存箱过去!”
铸山抬起头。
“这就是你们那个管账的?”
零号道:“对。”
铸山盯着阵盘。
“他听起来比黑衣圣师还急。”
铁钉小声说:“鲁垚听到好东西,都这样。”
陆尘收起传讯阵盘,转头看向鲁垚。
“封存箱准备好。锻骨炉的材料、失败品、铁书,全按最高级别回收。”
鲁垚握着账册,呼吸停了半拍。
一座锻骨炉,一本铁书,一个被困两百年的炼器师。
十七义门缺的,从来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兵器。
他们缺的是把手里资源变成兵器的人。
而黑衣圣师亲手关了两百年的铸山,已经替他们把路铺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