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骨炉的第一批材料入库后,十七义门的炼器区三天没熄火。
丙七存档区搬回来的黑铁柜摆满半间库房。每只柜子外都贴着铸山重新写过的封签,字很小,规矩却多。
“炎髓不可与寒纹铜同柜。”
“龙骨碎片不得接触活血类药材。”
“法则矿芯搬运时,禁用空间折叠。”
铁钉站在柜子前,读了半天,回头问鲁垚。
“这个‘禁用’,是不是说不能拿?”
鲁垚头都没抬。
“是说你离远点。”
“俺也去又没碰。”
“你站得近。”
铁钉往后退了三步。
铸山坐在炼器台旁,手里捧着热汤。他换了一身十七义门发的灰色炼器袍,头发剪短了不少,脸上烧痕还在。
两百年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材料转。
更没见过一个管账的,能把每块矿料的去处问得比炼器师还细。
昨夜,鲁垚抱着账册进炼器区,铸山抱着铁书坐下。
两人从第一柜材料对到第三柜。
对到后半夜,铁钉来送肉干。
又过了半个时辰,铁钉来拿肉干。
鲁垚没让。
铁钉在门口等了很久。
最后还是被守卫拖走的。
主楼议事厅内。
鲁垚顶着两圈发青的眼底,手里抱着一沓新阵图,脚步很快。
陆尘正在看无间殿送来的商路清单。
锻骨炉材料入库,市场又多了三家商队申请长期驻点。无间殿的第一批补给已经卖掉大半,十七义门的仓储压力开始上来。
有货是好事。
货多到没地方放,也得先想办法。
鲁垚进门后,先把阵图摊到桌上。
“老大,铸山和我对了一夜铁书。”
陆尘放下商路清单。
“结果。”
鲁垚拿起第一张图。
“铁书里记录了二十三种上界独有天材。以前咱们手里没有配方,也没炼器师敢动,放仓库里只能吃灰。”
“铸山筛出七种,能提高现有兵器的法则载入量。”
秦雨诺坐在一侧,接过阵图。
“能提高多少?”
“按现有兵器底子算,普通制式兵器能提高三成到五成。战神卫的长枪、重盾、破阵刃,改完后能多撑一轮法则冲击。”
鲁垚翻到第二页。
“还有三种材料,能改封神号的部分副炮台。”
“不是主炮。”
“是东侧两座天罡副炮和后方远程锁定炮。射程能拉长,校准精度也能提。”
秦雨诺的手停在阵图上。
封神号此前吃过远程干扰的亏。
西河节点那一炮若不是中继站被砸,炮口偏移一丈七,打出去也是浪费。
炮台精度上去,舰队以后面对远程阵地,至少不用靠运气。
鲁垚翻到第三页。
“剩下两种材料,能用在道源丹上。”
陆尘抬头。
鲁垚继续道:“不是提高药力,是延长附加效果。”
“原本一颗道源丹,增幅维持一刻钟上下。铸山说若配合炎髓粉和空纹露,能拖到三刻钟。”
孙悟空靠着椅背,腰上的药符还没拆。
“俺也去吃过那丹。”
鲁垚看他。
“你吃的是低配版。”
孙悟空愣住。
“还有高配版?”
“以前没有。”
鲁垚答得很干脆。
“现在能有。”
孙悟空摸了摸腰间伤口。
封域一战,他靠着道源丹多撑了一段时间,才把旧城节点砸断。
若药效能延长三倍,战神卫的突击队伍就能多留在战场上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够守住一条门。
也够多带几个人回来。
鲁垚将最后一张纸放到陆尘面前。
“三个月改造计划。”
“第一阶段,道源丹改良,战神卫制式兵器升级,十七义门外墙阵器补强。”
“第二阶段,封神号副炮台改造,传送阵补充材料,炼器区扩建。”
“第三阶段,尝试改主炮。”
秦雨诺抬头。
“主炮也能改?”
鲁垚点头。
“铸山说能。”
“但花费很高。主炮的炮管阵纹、蓄能池、校准环、舰体承重阵都得重做。”
“材料够不够?”陆尘问。
“锻骨炉里的库存加无间殿黑岩矿区的补给,能凑。”
鲁垚停了停。
“就是会挤掉道源丹和兵器升级的材料份额。”
议事厅没人开口。
封神号主炮是十七义门的底牌。
一炮能打穿封域节点。
改完以后,威力和射程都会再上一层。
从账面看,这笔投入很值。
可十七义门眼下最缺的,不是一门更大的炮。
是能扛住下一场仗的人。
陆尘拿起改造计划,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封神号主炮”那一栏。
封神号再强,也只有一艘。
道源丹能发到前线。
兵器升级能落到每一支小队手里。
上次封域压下来,死的十七个人里,有送药的,有守墙的,有拖着伤员往回撤的。
若他们手里多一件扛得住法则冲击的器物,多半颗能续命的丹药,结果未必会变。
陆尘开口。
“主炮延后。”
秦雨诺抬起头。
鲁垚也停住。
“延后多久?”鲁垚问。
“等第一批道源丹和武器改完。”
陆尘将计划表推回去。
“先改丹药。”
“再改兵器。”
“封神号副炮可以做,主炮先不动。”
鲁垚没问为什么。
他低头在账册上划掉主炮改造的预付款,重新调整材料配比。
秦雨诺看着陆尘。
封神号主炮是她手里最强的东西。
她自然想把它改得更好。
可陆尘砍掉主炮项目时,没有半点犹豫。
下面的人比大炮更重要。
这话没说出口,意思已经摆在计划表上。
秦雨诺将阵图叠好。
“副炮改造我来盯。”
“材料别省。”
鲁垚抬头。
“你这话得先写进账册。”
“写。”
“损耗超标呢?”
“找铸山。”
坐在门边的铸山端着汤碗,听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刚出来三天。”
鲁垚答道:“三天够你认路了。”
铸山没接这句。
他从头听到尾。
昨夜他和鲁垚对铁书时,本以为十七义门会先盯着封神号主炮。
主事者都爱大东西。
炮台大,威力大,摆在外面也好看。
至于丹药和制式兵器,往往没人愿意花太多材料。
因为那些东西会落到普通人手里。
普通人死了,再补一批就是。
黑衣圣师是这么算的。
仙阁是这么算的。
过去找他炼器的宗门和商队,大多也这么算。
铸山放下汤碗,起身走到桌前。
“陆尘。”
陆尘看向他。
铸山搓了搓手指。
手上全是多年炼器留下的硬茧,洗不掉。
“我给不少人打过兵器。”
“有人要剑,有人要甲,有人要一件能压死对头的法器。”
“你是第一个,把大炮排在人后面的主事者。”
鲁垚在旁边提醒。
“不是不改,是延后。”
铸山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说话真讨嫌。”
鲁垚合上账册。
“我管账。”
铸山转回头。
“我本来只打算给你们把锻骨炉的账对完,把铁书交出去,再找个地方养老。”
“现在不走了。”
陆尘问:“你想留多久?”
铸山回答得很快。
“干到死。”
铁钉正好抱着一箱阵材进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住。
“老头,你不是才出来吗?”
铸山没理他。
陆尘开口:“不用干到死。”
铸山抬头。
“你想停就停。”
“十七义门不缺一个把自己烧干的炼器师。”
“你把炼器区搭起来,带人,把能教的教出去。”
“以后没人能接你的活,才麻烦。”
铸山站在原地,没立刻回话。
他被关了两百年。
黑衣圣师要他炼法则兵器,只问进度,不问损耗。
炉火烧坏了手,换一双。
神魂撑不住,换个人。
陆尘却让他留人。
留手艺。
也留退路。
铸山低头笑了一下。
“那俺也去还是想干到死。”
铁钉把箱子放下。
“你别学俺也去说话。”
铸山看着他。
“你这个说法挺省字。”
“俺也去也这么觉得。”
鲁垚抬手打断两人。
“工神位顾问的名册,我已经写好了。”
铸山转头。
“什么位?”
“工神位顾问。”
鲁垚将一块新令牌放到桌上。
“不是让你去当神。”
“是十七义门炼器、阵材、战备改造这一块,以后归你做总顾问。”
“待遇按甲等。”
“材料调用需登记。”
“成器优先供给前线和纪念器物计划。”
“私下藏料,扣俸。”
铸山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两百年没领过俸了。”
鲁垚说:“那你先适应。”
“俸里有酒吗?”
“没有。”
“肉干呢?”
铁钉抢话。
“俺也去可以分你两块。”
鲁垚转头。
“你不是欠他两块?”
铁钉挠了挠头。
“那俺也去先还。”
铸山看着铁钉递来的肉干,没接。
“先放着。”
“等我把第一炉道源丹改完再吃。”
鲁垚皱眉。
“肉干和炼丹有什么关系?”
铸山把令牌收进袖子。
“有。”
“我吃了肉干,手稳。”
鲁垚盯着他。
“你最好不是骗材料。”
“我骗你干什么?”
“你现在管材料。”
铸山沉默半息。
“那我少吃两块。”
议事厅里有人笑了。
陆尘起身。
“计划今日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