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家。
崔大可还在轧钢厂上班。
他从劳改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易中海手底下学钳工,这些年技术倒是学了不少,虽然考不了级,可车间的活他已经能干个七七八八了。
易中海对这个干儿子也算满意——至少他现在老实了,每天按时上下班,不惹事不生非。
可崔大可心里不这么想。他每天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都要往棒梗那个摊子看一眼。这小子以前偷鸡摸狗被劳改,比自己混得还惨。
可现在呢?人家摆个摊,一个月挣的比他好几个月的工资都多。
林梅抱着孩子在摊子边上帮忙,一家四口虽然挤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可脸上有笑,兜里有钱。
崔大可心里不是滋味。
他在车间里站了一天,腰酸背疼,一个月下来挣那几十块钱,刚够一家三口吃饭。
他想给闺女买件新衣裳都得掂量半天。
以前他当副主任的时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至少不用为钱发愁。
现在倒好,连棒梗那个愣头青都比自己强了。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秦京如被他吵醒了,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想点事”。
第二天一下班,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
他在棒梗的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棒梗正忙着给一个顾客称木耳,抬头看见他,喊了声“大可叔”。崔大可摆摆手,让他先忙。
等顾客走了,崔大可凑过去,问棒梗这摊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棒梗嘿嘿笑了笑,说了个数字。崔大可听了,心里头那杆秤彻底打翻了。
他回到家,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易中海。
易中海刚吃完早饭,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崔大可在旁边坐下来,开门见山,说“爹,我想出去摆摊”。
易中海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崔大可接着说:
“爹,我不是不想在厂里干。您教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是半途而废,对不起您。
可您看看现在外头,棒梗那小子都能挣那么多,我比他差啥?我在车间里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京如跟孩子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我想出去试试,闯一闯。”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缸子搁下,问了句“你打算卖啥”。
崔大可说他观察了好一阵子,菜市场里卖山货的有好几家了,棒梗那摊子位置好、老主顾多,他挤不进去。
但卖小商品的还不多——什么纽扣、拉链、发卡、针线,这些东西本钱小,利润高,周转快。
他这段时间也打听过,也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玩意儿从哪儿进货便宜。
易中海又问他本钱从哪儿来。崔大可说他这几年攒了点,虽然不多,但够支个小摊的。
易中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崔大可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沓票子。
眼睛瞬间亮了,但下一秒又变换成感激的样子。
过了几天,易中海去厂部找了一趟冯厂长。
他也是有些手段,在冯厂长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盖了戳的申请表——停薪留职。
他把那张表交给崔大可的时候,说了句“别给自己留遗憾。
万一闯不出名堂,这边的工作还给你留着”。
崔大可接过那张表,感激的看了易中海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别的,毕竟是儿子,太生分了也不好。
崔大可的摊子在菜市场最东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地上铺了块蓝布,上头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纽扣、拉链、发卡、针线、顶针、松紧带。
他从南方进了一批货,款式比供销社的新,价格还便宜,一摆出来就卖得不错。
他没有像棒梗那样大声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有人来问了,他才站起来招呼。
他这人嘴皮子利索,会说话,三句两句就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地掏钱。
头一个月下来,挣的钱顶他在厂里干三个月。
崔大可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头那团熄灭了好几年的火,又烧了起来。
刘光福脑子也灵光,看着崔大可干的不错,也利用下班时间跟着他屁股后面我学了不少。
他现在也攒了点钱,他的生意虽然比不上崔大可,可在院里也算是先富起来的那一批。
刘海中家现在就剩老两口,儿子们都不回来,过年过节也不见人影。
刘海中嘴上说不在乎,可每次看见院里别家的孩子回来,他都会站在门口多望两眼。
后院谢庄由这些年在宣传科混得也还行,李怀德辞职跑路的事,对他还真没什么影响,毕竟他也没跟在他后面摇旗呐喊。
他本来就是个有文化底子的人,改革开放之后,宣传工作的重要性上来了,宣传科从冷衙门变成了香饽饽,他也从普通干事升到了副科长。
每天穿的人模狗样地去上班,跟厂里那帮老工人站在一起,明显是两种画风。
他媳妇范小翠去年给他生了个儿子,两口子高兴得不行。谢庄由给儿子取名叫谢家兴,意思是谢家要兴旺了。
他有时候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隔壁张建军那间跨院紧闭的大门,就会想起当初搬进这院子的情形。
那时候他战战兢兢的,成分不好,怕被人揪住小辫子。现在好了,成分已经不重要了,他那个藏在箱子里的秘密,也早就不是秘密了。
张建军站在跨院里,看着石榴树上刚结的小石榴,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现在是保卫处的正处长,级别虽然不算低,可他早就对官场没什么兴趣了。
这几年他把空间里的一些高仿的古董字画陆陆续续地通过港岛的渠道出手了一部分,反正不是真的,流出去就流出去吧,正好还能糊弄一下二傻子。
换回来的钱全都投到了沈墨兰和苏晚晴那边。
其实就算不投,港岛或者鹰酱的的任何一家的利润都够他在四九城买好几条胡同的。
铁蛋也被张建军给安排进了部队,去了部队之后,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
钢蛋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机械工业部,在机关里当科员。
张建军也不在意,这俩儿子的脑子,不管以后干什么,成就都不会太低。
他也知道这是大伯在背后使了劲——大伯现在已经进了中枢,门生故旧遍布各部委,安排个把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他也不说什么,反正儿子有出息就行。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当个富家翁,喝喝茶,溜溜弯,逗逗孙子。
只是现在还没孙子可逗——两个儿子一个当兵一个刚工作,都还没结婚。
沈婉莹有时候念叨这事,张建军就说“急啥,该来的总会来的”。沈婉莹白他一眼,说“你倒是看得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1982年的四九城,街上的人渐渐换了打扮——以前清一色的蓝布褂子和绿军装,现在开始有了花裙子、牛仔裤、花衬衫。
张建军也趁着现在这股潮流,意思办了停薪留职,不为别的,虽说整天在办公室也听轻松的,但相对于上班,谁不愿意天天睡到自然醒。
虽说办停薪留职的时候,不太顺利,但还是很快办了下来,这也是张建军一意孤行的结果。
但就算是这样,也给老爷子气够呛,等他去的时候,还拿手里的拐棍追了他两圈。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老爷子也没办法,张建军这个懒散的性子,谁也没办法。
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张建军也知道,这样的事谁都阻止不了,生老病死是常态,他能做的也只有时常来陪陪老爷子。
在他退伍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就让他搬过来一起住,因为他刚刚穿越过来的原因,也没敢一起。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老爷子的关爱,他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现在易中海和刘海中,还有阎埠贵早就已经退休,易中海到是行,现在天天在家里带着崔大可的女儿,阎埠贵也成天出去转悠,不知道他一天干什么。
倒是刘海中,现在退休了之后整天无所事事,不知道干点什么好了,就整天去轧钢厂转悠。
就在这段时间,张建军自己寻摸个地方,自己整了个门店,从琉璃厂那里整了些假古董摆上去,他也不为挣钱,就是想给自己找个事干,倒是沈婉莹,现在已经升到处长了,空闲的时间不多,张建军也时常劝她也办停薪留职,家里也不是没钱,养不起她,但沈婉莹没答应。
那张建军也不再劝,不是所有人跟他一样,媳妇走事业心也是好事,省的有时候在家看他不顺眼。
现在已经入了秋,阳光已经没了暑气,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张建军的雅集轩开张整整一个月了。
门脸在东四那条街上,左边是家炒货铺,右边是孙钟表的修表摊子,三个铺面挤在一块儿,雅集轩夹在中间。
牌匾倒是讲究,黑底金字,三个字写得方正敦实,每天过路的人抬头看一眼,也不进来。
张建军不在乎。
他每天早上从四合院溜达过来,开门、烧水、泡茶、给画眉添食,一套活儿干完了往柜台后头一坐,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看着看着能打个盹儿。
店里头摆着三排博古架,上头青花瓶子粉彩罐子摆得满满当当,底款有写大清乾隆年制的,有写大明宣德年制的,全是琉璃厂批来的仿货,进价五块八块的,张建军随手标个一百二,爱买不买。
隔壁孙师傅今天又来了,端着搪瓷缸子往柜台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嘬着旱烟袋,慢悠悠地问:老张,你这个月开张了没?
张建军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昨儿卖了个瓶子。
真的?卖了多少钱?
三十。
孙师傅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三十?你进价多少?
五块。
孙师傅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摇着脑袋说:你这就是败家。
张建军放下报纸,笑了:孙师傅,我跟你算笔账——我一个月卖一个,挣二十五块。要是标高了卖不出去,一分没有,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不是,还怎么着?
孙师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嘬了半天烟,末了嘟囔一句:你这家底是真厚。
正说着话,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是个老头儿,瘦高个,穿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在门口站了站,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慢慢往里走。
张建军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老先生,随便看。
老头儿没应声,背着手从第一个博古架开始看。
他走得很慢,每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却不伸手碰。
走到第三个架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上头搁着一只仿宋瓷碗,天青釉,碗口敞阔,底足窄窄的,看着素净。
是张建军上个月从琉璃厂老周那儿进的,老周拍着胸脯说这可是高仿,跟故宫那批一个窑口出的。
老头儿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碗沿,点了点头:
这碗仿得好。釉色温润,器型周正,底足的处理也到位。现在的仿品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张建军听他这话,心里踏实了些:老先生好眼力,这是琉璃厂老周的手艺。
老头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老板,你这店里别的东西也就那样,唯独这只碗,有点意思。虽然是仿的,但看得出来做它的人用心了。
说完他背着手继续往后面架子看,看了几样便摇摇头,什么也没再买,掀了帘子走了。
张建军送到门口,看着老头儿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回来,把那只碗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没什么邪气不邪气的,就是只不错的仿碗。他想多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
张建军关了店门往家走,路过后院的时候听见谢庄由屋里传来小孩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