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关,帅府。
烛火通明,将满屋将领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赵禹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如水,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防线。
城外,李靖二十万大军压境。城内,二十万周军严阵以待。
“太尉,”张武起身抱拳,声如洪钟,“秦狗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出城与李靖决一死战!”
陈烈紧随其后:“末将也愿往!西境边军的仇,该跟他们清算了!二十万对二十万,谁怕谁?”
“陈将军所言极是。”李默点头附和,“更何况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李靖远道而来,只要咱们撑过最初几轮,他必输!”
一时间,堂内顿时群情激愤,请战声此起彼伏。
赵禹看着这些面孔,心中五味杂陈。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互相指责、互相推诿。西境边军怪地方部队支援不力,地方部队怪边军拿他们当炮灰。
白玉生。
赵禹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个拿命断后的将军。他用一条命,换来了西境边军的尊严,也换来了这些人的团结。他赵禹亲自前来坐镇,就是为了把这块已经破碎的镜子,重新粘起来。
现在,终于粘好了。
“太尉,”张武又开口,“末将知太尉忧虑。可末将更知,我军将士早已同仇敌忾。白玉生将军的血,不能白流。”
赵禹看着他,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愤,忽然有些感慨。他正要开口——
轰——
一声巨响,从关外传来。紧接着,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诸将齐齐站起,手按刀柄。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帐中:“太尉大人!秦军...秦军夜袭!”
赵禹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帅府。关墙上,火光冲天。秦军的投石机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颤抖。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黑色的身影如蚁群般攀爬。
“李靖疯了?”陈烈脱口而出,“夜袭?他不要命了?”
赵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火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李靖不是这种人。此人用兵,向来沉稳,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夜袭?太反常了。
“太尉!”又一名斥候冲来,浑身是血,声音嘶哑,“水泉...水泉韩平将军急报!白起二十万大军,连破四城!正朝天狼关而来!”
死一般的寂静。
张武脸色大变,陈烈猛然看向那名斥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起来了,从他们背后。
赵禹闭上眼,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太尉!”张武急声道,“末将愿率军出城,前去挡住白起!”
赵禹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帅府,望着案几上的舆图。城外有李靖二十万,城后有白起二十万,四十万大军,两面夹击。他的二十万人,能撑几天?
“太尉!”陈烈也急了,“快做决定吧!末将即刻率本部人马前往,定能拖住白起半日!足够大军撤退所需!”
“太尉,”李默声音发颤,“我率部留下抵挡李靖,太尉率军往南突围。撤到还能守的地方。否则...”
“走?往哪走?”赵禹没有动,只是望着屋外那片冲天的火光。
“李靖二十万大军,你要留下多少人才能挡住?五万?十万?”赵禹转身,望着屋外那片冲天的火光,“剩下的人就算突围,若遇到白起军团,野战我们有多少胜算?如何抵挡?”
李默语塞。
赵禹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烛火下寒芒刺目:“传令各营——随我,死守天狼关!”
卯时,天狼关的硝烟还未散尽,火光却已渐渐熄灭。
关墙上的周军士卒拄着刀枪,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夜的激战,秦军攻了七轮,被赶下去七轮。关墙下,尸体堆叠,鲜血汇成细流,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禹站在城楼上,甲胄未解,长剑拄地。他的目光越过关前那片狼藉的战场,落在那片正在退潮的秦军营寨上。李靖的大军,打了一夜,伤亡不小,可退得从容不迫,丝毫不乱。赵禹知道,那不是撤退,是等待。
“将军,”张武大步走来,浑身浴血,声音却依旧洪亮,“各营轮流上城,伤亡尚可。昨夜加固的后墙,也已完成。”
赵禹点了点头:“弟兄们如何?”
张武沉默片刻,缓缓道:“都知道白起要来了,但没人怕。”
赵禹看着他,看着这个粗豪的汉子,忽然笑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陈烈也走了过来,“末将把城里的老弱妇孺都撤了。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禹明白。不能走的,都是那些守了一辈子关的老兵,是那些把命都钉在这城墙上的士卒。他们不走,也不会走。
“传令——”
赵禹开口,声音平静:“各营饱餐战饭,准备死战。告诉兄弟们,这一战,没有退路。”
张武和陈烈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日头渐渐升高,关前依旧寂静。秦军没有再来,周军也没有出城。两军陷入诡异的静默之中。
午时,关后,烟尘蔽日。
那烟尘从北边而来,铺天盖地,如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天地间缓缓展开。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震得关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白起到了。
赵禹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白’字大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淮水赌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起,那个大秦的杀神。
“太尉,”张武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算上白起攻城拔寨,李靖夜袭的损失,他们两大军团加起来...起码还有三十五万大军。”
赵禹没有回头:“怕吗?”
张武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怕。”
赵禹微微一笑。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关墙上,从昨夜一直打到现在的将士。他们都很疲惫,衣甲残破。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兄弟们,”赵禹开口,声音不高,“关外,是李靖的二十万大军。关后,是白起的二十万大军。四十万人,要把咱们这二十万人,活活吃掉。”
他顿了顿:“你们...怕不怕?”
关墙上,死一般的寂静。然后——
“不怕!”
“不怕!”
“不怕!”
吼声如山崩,如海啸,在关墙上来回荡漾。
赵禹笑了,他拔出长剑,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那就——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