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国家名叫亚历萨里公国。
进入国境以后，叶白很快发现，这里的居民似乎对旅人热情得过了头。
“远道而来的客人，要尝尝刚出炉的面包吗？”
一名面包店老板从店里追出来，将装满面包的纸袋塞进伊蕾娜手中。
“多少钱？”
伊蕾娜立即问。
“不收钱。”
老板笑容爽朗。
伊蕾娜低头看着纸袋。
没有接。
叶白也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有什么条件？”
“条件？”
“比如吃完以后要替你看店，参加某种危险活动，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承一大笔债务。”
老板愣了愣。
“当然没有。”
“真的？”
“真的。”
“不会让叶白和动物一起登台表演？”
叶白看向她。
“为什么又是我？”
“比较容易举例。”
老板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好解释道：
“善待远道而来的旅人，是亚历萨里的传统。”
“请务必收下。”
伊蕾娜这才接过纸袋。
她拿出一块面包，用手捏了捏。
很软。
确认不是防身武器以后，她咬了一口。
“很好吃。”
“谢谢夸奖。”
老板高兴地回到店里。
叶白看着她手里的面包。
“你不是说，不要因为免费，就认为自己没有付出代价吗？”
“是。”
“那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快？”
“因为老板明确说了没有条件。”
“我们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话。”
伊蕾娜停下咀嚼。
随后把纸袋递给他。
“那你先吃。”
“有危险让我承担？”
“未婚夫应该有这种觉悟。”
叶白接过面包。
“这种时候倒是想起婚约了。”
街道上的居民同样热情。
有人向他们送来果汁，有人主动指路，还有旅馆老板站在门前，表示今晚可以免费提供房间。
两人听见“免费”以后，同时加快脚步。
他们可以接受一块面包。
免费住宿暂时还是算了。
“真奇怪。”
伊蕾娜边走边说。
“国民亲切也算奇怪？”
“太亲切了。”
“确实。”
叶白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名送果汁的老人还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
“这里的人似乎很在意自己有没有帮助到别人。”
“至少不是坏事。”
“前提是他们不会因为没得到感谢，就把果汁抢回去。”
两人来到城镇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很大的公告板。
几名居民围在前面，不时对着其中一张告示指指点点。
“这种人居然还敢回来。”
“肯定又在策划什么坏事。”
“当初就不该放过她。”
“听说她还跟盗猎者合作。”
听见最后一句话，伊蕾娜停下脚步。
她拨开人群，走到公告板前。
告示上贴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戴着帽子，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旁边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不良分子萨莉欧，再次于亚历萨里境内出现。
叶白站到她身旁。
“萨莉欧。”
“嗯。”
伊蕾娜盯着照片。
“是她。”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那还是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山间的积雪尚未融化，风一吹，细碎雪粒便会顺着山坡卷上天空。
伊蕾娜和叶白骑着扫帚飞过群山。
为了避开迎面吹来的寒风，两人降低了高度。
也正是在那时，他们看见下方的雪地里，三个身影扭打在一起。
准确来说，是两名男人正在围攻一名年轻女人。
其中一人举起木棍，重重砸向女人的后背。
“下面有人打架。”
叶白控制扫帚下降。
伊蕾娜紧随其后。
“先看清楚情况。”
“再看下去，那个人就要被打中了。”
木棍落下。
女人却像是早有准备。
她侧身躲过攻击，一脚踢中男人的胸口。
男人倒飞出去。
然后碎了。
不是骨头断裂。
而是整个人从腰间裂开，化作一地松散的积雪。
另一个男人见状，挥舞短刀冲上来。
女人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将他摔到地上。
“砰”的一声。
第二名男人也碎成了雪块。
叶白刚从扫帚上跳下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随之停住。
伊蕾娜落到他旁边。
“看来不需要帮助。”
“我觉得真正需要帮助的是那两个人。”
“他们不是人。”
“所以问题更严重了。”
被围攻的女人拍掉斗篷上的雪。
她没有因为获救而高兴，反倒皱起眉头，看向地上已经粉碎的两具雪人。
“又失败了。”
她叹了口气。
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方形魔法器具，对准满地碎雪。
一道白光闪过。
“你在做什么？”
叶白问。
女人转过身，又将那个东西对准了他。
白光再次亮起。
叶白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拍照。”
女人回答。
“拍照之前不应该先问一下吗？”
“问过以后，表情就不自然了。”
“所以你刚才是在故意制造袭击现场？”
伊蕾娜看向那两具雪人。
它们虽然已经碎裂，却依旧可以看出人类的轮廓。
甚至连衣服和武器都被细致地制作了出来。
如果从远处观察，确实很难分辨真假。
“不是袭击现场。”
女人纠正。
“是盗猎现场。”
她走到一块岩石旁，敲了敲石面。
岩石后面立即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一只奇怪的生物慢吞吞走了出来。
它只有普通猫那么高，身体却圆得像一只塞满棉花的口袋。
白色长毛几乎拖到雪地，背上散布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四条腿很短，走路时身体一晃一晃。
“喵。”
它抬头叫了一声。
叶白蹲下来。
圆滚滚的生物毫不怕生，直接走到他面前，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膝盖。
“这是猫？”
叶白问。
“不是。”
女人说道：
“安琪亚。”
“这附近特有的珍稀动物。”
伊蕾娜站得稍远一些。
确认它不是真正的猫以后，才放松了原本有些警惕的表情。
“你让两具雪人袭击自己，再让这只安琪亚站在旁边。”
她看看地上的木棍和短刀。
“想拍摄盗猎者被人阻止的照片？”
“差不多。”
女人再次举起魔法相机。
“只是雪人太脆弱。”
“每次还没拍到满意的画面，它们就先碎了。”
叶白捡起一小块尚未融化的雪。
他用手指碾了碾。
里面残留着淡淡的魔药气味。
“定形药剂放多了。”
“放少以后，脸会融掉。”
“因为你用的凝合材料不对。”
“换成冬枝树脂，再加一点史莱姆溶液，关节应该就不会这么僵硬。”
女人看向他。
“你懂魔药？”
“略懂。”
伊蕾娜替他补充：
“他口中的略懂，一般代表其他人最好不要在这个领域跟他争论。”
女人认真打量叶白。
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的魔女胸针上。
“两名魔女。”
“这可真少见。”
“你也是魔法师吧？”
伊蕾娜问。
“是魔法师。”
女人收起相机。
“不过我对成为魔女没有兴趣。”
“为什么？”
“考试太麻烦。”
她回答得很坦率。
“而且魔女这个身份，对我拍照没有太大帮助。”
叶白站起身。
“通常人们会认为，魔女的身份很有价值。”
“那要看用在哪里。”
女人指了指魔法相机。
“这个东西只看结果。”
“拍得好，照片就值钱。”
“拍得不好，就算是魔女拍的也没人买。”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
“萨莉欧。”
“自由摄影师，偶尔也替报社工作。”
伊蕾娜和她握了握手。
“灰之魔女伊蕾娜。”
“叶白。”
“男性魔女兼魔药师。”
萨莉欧记得十分熟练。
她低头看向那只安琪亚。
“它叫斑斑。”
“喵。”
斑斑又叫了一声。
“名字取得很直接。”
叶白说。
“名字最重要的是方便记忆。”
萨莉欧弯腰抱起斑斑。
圆滚滚的身体在她怀里摊开，看起来更像一只白色靠垫。
“这里太冷。”
“我的临时营地就在前面。”
“要不要喝杯热茶？”
伊蕾娜没有立即回答。
“收费吗？”
“不收费。”
她的眼神顿时变得谨慎。
萨莉欧察觉到了。
“我看起来像是会在茶里下毒的人吗？”
叶白看着地上的雪人。
“你刚才还在伪造盗猎现场。”
“这是工作。”
“所以工作以外不会骗人？”
“也会。”
“你至少很诚实。”
营地搭在避风的岩壁下。
一顶小帐篷，一堆篝火，还有几箱拍摄工具和药剂。
萨莉欧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很普通。
没有毒，也没有能让人陷入幻觉的成分。
叶白确认过后，伊蕾娜才喝了一口。
萨莉欧坐在火堆另一边，斑斑趴在她腿上，已经开始打盹。
“所以，你为什么要伪造照片？”
伊蕾娜问。
“为了钱。”
萨莉欧回答。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安琪亚的皮毛很值钱。”
“最近经常有盗猎者进入这片山地。”
“如果我能拍到他们犯罪的现场，报社愿意出很高的价格购买。”
叶白问：
“那就去拍真正的盗猎者。”
“真正的盗猎者不会提前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出现。”
“可以等。”
“我等了半个月。”
萨莉欧喝了口茶。
“食物快吃完，钱也快花光了。”
“新闻和药材不一样。”
“放久了不会变得更有效，只会失去价值。”
伊蕾娜看着她。
“所以你打算制造一张假的照片。”
“问题是真的。”
萨莉欧说道：
“盗猎确实存在。”
“安琪亚的数量确实正在减少。”
“只要照片能让更多人注意到这里，就会有人阻止那些盗猎者。”
“照片本身真假不重要？”
“对看照片的人来说，通常不重要。”
叶白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后来发现是假的呢？”
“他们会骂我。”
“那你不在意？”
“会在意。”
萨莉欧坦然说道：
“但在意不代表不做。”
“既能赚钱，又能让人关注安琪亚。”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伊蕾娜放下茶杯。
“你很卑鄙。”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
萨莉欧摸了摸斑斑的脑袋。
“我本来就是个不良分子。”
火焰发出轻微爆裂声。
叶白看向帐篷外。
被破坏的雪人还散落在远处。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重新做两具雪人。”
萨莉欧说。
“继续拍。”
“按照你原来的配方，它们还会碎。”
“所以我准备换一种办法。”
她看向伊蕾娜。
又看向叶白。
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那是一种让人产生不好预感的笑容。
“按照我家乡的传统，接受别人的善意，就应该给予回报。”
伊蕾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
“你的意思是……”
“你们喝了我的茶。”
萨莉欧说道：
“我希望二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
叶白沉默片刻。
“我就知道免费的东西有代价。”
“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喝？”
“我检查的是有没有毒。”
“没有检查家乡传统？”
“那不属于魔药学。”
伊蕾娜重新看向萨莉欧。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萨莉欧从箱子里取出一捆绳索、一张捕兽网，还有两件看起来不太合身的黑色斗篷。
“很简单。”
“伊蕾娜小姐负责抓住斑斑。”
“叶白先生负责在旁边望风。”
“然后我拍下两位盗猎安琪亚的珍贵画面。”
叶白看着那件黑色斗篷。
“为什么我不是阻止盗猎者的人？”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正义人士。”
“判断依据呢？”
“你腰间挂着很多颜色可疑的药瓶。”
“那是治疗药剂。”
“照片里看不出来。”
伊蕾娜拿起捕兽网。
“如果我们的脸被拍进去呢？”
“我会避开正面。”
“如果还是被认出来？”
“那就说明照片卖得很好。”
“这不算安慰。”
萨莉欧抱起斑斑，朝帐篷外走去。
“放心。”
“拍摄很快就能结束。”
“只需要摆几个姿势。”
“绝对不会遇到真正的盗猎者。”
她刚说完，远处山坡后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紧接着，是几名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陷阱放好了吗？”
“放好了。”
“这次一定能抓到那只带黑斑的。”
萨莉欧停下脚步。
叶白看向她。
伊蕾娜也看向她。
斑斑竖起耳朵，身体缩进萨莉欧怀中。
片刻后，萨莉欧把捕兽网从伊蕾娜手里拿了回来。
“看来拍摄计划需要稍微修改。”
伊蕾娜问：
“怎么修改？”
萨莉欧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次不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