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用演了。”
萨莉欧说完，抬脚将积雪踢进火堆。
白烟升起，刚才还算温暖的营地很快暗了下来。
山坡后的交谈声仍在继续。
“北边那几个陷阱不用管了。”
“为什么？”
“踩坏了两个，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只带黑斑的肯定在附近。商人说了，活的能卖三百金币。”
伊蕾娜看向萨莉欧怀里的斑斑。
“原来它这么值钱。”
斑斑缩了缩脑袋。
萨莉欧用斗篷将它盖住。
“别打它的主意。”
“我只是有些意外。”
“你的眼神已经在计算了。”
“我在计算三百金币需要卖多少张照片。”
“最好是这样。”
叶白蹲下身，捡起雪地里一块不起眼的褐色肉干。
肉干表面带着细小的针孔，散发出很淡的苦味。
“这是诱饵。”
他把肉干靠近鼻尖，又迅速移开。
“里面加了麻痹药。”
萨莉欧问：
“能让安琪亚失去意识？”
“用量不对。”
叶白说道：
“成年安琪亚吃下去，应该会昏迷半天。幼崽的话，可能醒不过来。”
萨莉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把斑斑塞进叶白怀里。
“帮我照顾它。”
斑斑顺势抱住叶白的手臂，像一团长着四条短腿的棉花。
叶白看着她。
“不是说让我望风吗？”
“现在升职了。”
“职位是？”
“临时保管员。”
“薪水呢？”
“活着回来再谈。”
萨莉欧拿起魔法相机，俯身钻进一片积雪覆盖的灌木。
伊蕾娜跟了上去。
叶白抱着斑斑站在原地。
“我呢？”
萨莉欧头也不回。
“你留在这里。”
“可是你刚才说活着回来再谈。”
“那是让你产生参与感。”
“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伊蕾娜回头提醒：
“看好它。”
“你们准备两个人去？”
“她负责拍照。”
“你负责什么？”
“看她拍照。”
“听起来和我差不多。”
伊蕾娜已经消失在灌木后方。
叶白低头看向斑斑。
斑斑也抬头看他。
“喵。”
“你也觉得这个分工不合理？”
“喵。”
“很好，至少有人支持我。”
山坡另一边共有三名盗猎者。
其中两人拖着铁笼。
笼子上盖着一块旧布，里面不时传出抓挠金属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肩上扛着捕兽夹。另一人背着弩箭，腰间挂满了装有诱饵的布袋。
最后那人是名魔法师。
他负责清除积雪上的脚印，也负责检查附近有没有魔力残留。
三人来到一棵枯树下。
高大的男人放下捕兽夹。
“就放这里。”
“太明显了吧？”背弩的男人问。
“安琪亚脑子又不好。”
“上次那只把你的手咬穿了。”
“那是意外。”
“你说了七次意外。”
萨莉欧藏在岩石后方，将相机镜头对准他们。
她没有急着按下快门。
伊蕾娜压低声音：
“已经能确认他们是盗猎者了。”
“还不够。”
“他们带着笼子和捕兽夹。”
“看照片的人可以说，他们只是路过。”
“铁笼里还有一只。”
“盖着布，拍不到。”
萨莉欧调整镜头。
“我要拍到他们布置陷阱，最好再让他们亲手抓到一只。”
伊蕾娜看了她一眼。
“那只安琪亚可能会受伤。”
“所以我会在他们动手以后立刻阻止。”
“为了让照片更值钱？”
“为了让照片无法被反驳。”
萨莉欧的手指搭在快门上。
高大的男人掰开捕兽夹。
另一人将掺了麻痹药的肉干放到中央。
快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声音很小。
负责警戒的魔法师却转过了头。
“有人。”
萨莉欧立即收起相机。
三名盗猎者同时望向岩石。
“出来！”
没有人回应。
魔法师举起法杖。
一团火焰飞向岩石后方。
火焰尚未落下，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在半空展开。
火星四散。
伊蕾娜从岩石后走出。
她按着帽檐，另一只手握着魔杖。
“见面就使用攻击魔法，不太礼貌。”
三名盗猎者看见她胸前的胸针，脸色同时变了。
“魔女？”
高大的男人后退半步。
背弩的男人反应更快。
他抬手射出弩箭。
箭矢没有射向伊蕾娜，而是飞向岩石旁的萨莉欧。
萨莉欧侧身避开。
弩箭擦过她的肩膀，钉进后方的树干。
“别弄坏我的相机。”
她举起魔杖。
积雪从地面卷起，在半空凝聚成几条粗大的绳索。
绳索缠住背弩男人的双腿，将他拖倒在地。
高大男人举起捕兽夹，朝萨莉欧砸去。
伊蕾娜正准备出手，却看见萨莉欧向后退了两步。
她故意踩中一处不起眼的雪堆。
雪堆炸开。
一具和她外表相似的雪人从地下钻出，结结实实挡下捕兽夹。
下一刻，萨莉欧从雪人背后伸出魔杖。
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击中男人额头。
男人身体晃了晃，仰面倒进雪里。
雪人也随之裂成两半。
萨莉欧看着满地碎雪。
“果然还是太脆。”
伊蕾娜说道：
“现在不是检查作品的时候。”
最后一名魔法师已经跑向铁笼。
他掀开盖布，抓住笼内的安琪亚，将魔杖抵在它的脑袋旁。
那只安琪亚比斑斑小一些。
后腿被捕兽夹咬伤，白色皮毛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
“放我们走。”
魔法师盯着伊蕾娜。
“否则我就杀了它。”
萨莉欧没有继续靠近。
她握着魔杖的手慢慢垂下。
“你用它威胁保护安琪亚的人？”
魔法师冷笑。
“有用就行。”
他拖着铁笼向后退去。
刚走出几步，脚边滚来一个透明小瓶。
瓶子撞上他的鞋尖。
“什么东西？”
魔法师低头看了一眼。
瓶塞自行弹开。
一股浅绿色烟雾喷出。
他连忙屏住呼吸，却发现右手已经失去力气，魔杖从指间滑落。
铁笼也向旁边倒去。
一道魔法及时托住笼子，将它平稳放在雪地上。
叶白从山坡后走来，怀里仍然抱着斑斑。
“这药不是靠呼吸生效。”
他说道：
“皮肤碰到也会麻痹。”
魔法师抬起左手。
萨莉欧的魔法已经先一步落下。
积雪覆盖住他的身体，只留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你不是在营地吗？”
伊蕾娜问。
“斑斑闻到同类的气味，一直往这边挣扎。”
叶白低头看了一眼。
斑斑已经从他怀里跳下，跑到铁笼旁边。
“而且我觉得，保管员偶尔也该确认保管对象的生活环境。”
伊蕾娜收起魔杖。
“借口还算合理。”
“谢谢。”
“不是夸奖。”
叶白蹲到铁笼旁，检查里面那只安琪亚的伤势。
捕兽夹伤到了后腿，但没有折断骨头。真正麻烦的是它吃下了部分诱饵，呼吸已经变得迟缓。
叶白从药包里取出一支解毒药剂。
“需要把笼子打开。”
“钥匙在那个高个子身上。”
萨莉欧指向倒在雪里的男人。
伊蕾娜用魔法取来钥匙。
笼门打开以后，斑斑率先钻了进去。
它凑到受伤的安琪亚面前，用脑袋碰了碰对方的脸。
“喵。”
受伤的安琪亚勉强回应了一声。
叶白将药剂喂下，又处理了它后腿上的伤口。
萨莉欧站在旁边。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拿起相机。
“它能活下来吗？”
“能。”
叶白说道：
“恢复需要几天。”
萨莉欧呼出一口气。
伊蕾娜看见了。
“你似乎比想象中在意安琪亚。”
“我花了很多钱调查它们。”
“只是因为钱？”
萨莉欧看向铁笼。
斑斑正趴在受伤同类旁边，用身体替它挡住从笼门灌入的冷风。
“钱当然很重要。”
她没有正面回答。
萨莉欧转身走向三名盗猎者。
两人被魔法捆住，另一人只剩脑袋露在雪外。
他们的武器、诱饵和捕兽夹被整齐放在旁边。
证据已经足够。
萨莉欧拿起相机。
“靠近一点。”
高大的男人瞪着她。
“什么？”
“你们三个靠近一点。”
“我们是犯人，不是演员。”
“我知道。”
萨莉欧调整镜头。
“所以表情凶恶一些。”
伊蕾娜站在她身后。
“你还要拍？”
“当然。”
“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问题和记录问题是两件事。”
萨莉欧指挥三人坐到铁笼旁，又把捕兽夹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叶白看了一会儿。
“这样和真实现场不一样。”
“他们是真盗猎者。”
“可这个位置是你安排的。”
“照片需要构图。”
萨莉欧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只是把真实场面毫无整理地塞进去，别人未必看得懂。”
“所以你准备加工真相？”
伊蕾娜问。
“让真相更容易被看见。”
快门声连续响起。
萨莉欧拍完照片，满意地检查了一遍。
随后，她将相机挂回胸前。
“这几张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安琪亚保护组织也会注意到这里。”
叶白问：
“如果有人质疑照片经过摆拍呢？”
“那就让他们质疑。”
萨莉欧说道：
“只要他们在争论时愿意看一眼安琪亚，照片就有价值。”
当天下午，他们将三名盗猎者送到了山脚的巡逻站。
被捕的安琪亚也暂时交给当地人照顾。
巡逻队长检查过证据，向三人郑重道谢。
萨莉欧却没有留下真名。
她只说自己是一名路过的摄影师。
离开巡逻站以后，伊蕾娜问：
“你不准备让报社写上你的名字？”
“不需要。”
“你不是想出名吗？”
“我想让照片出名。”
萨莉欧背着相机，走在积雪尚未融化的道路上。
“摄影师受到太多关注，不一定是好事。”
叶白说道：
“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
萨莉欧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将斑斑从叶白怀里接了回去。
分别以前，伊蕾娜向她伸出手。
“报酬。”
萨莉欧愣了一下。
“什么报酬？”
“我们帮你抓了盗猎者，还替你照顾斑斑。”
“我请你们喝过茶。”
“那杯茶不值这么多。”
“还提供了避风的帐篷。”
“我们只坐了一会儿。”
萨莉欧想了想，从相机里取出一张刚刚显影的照片。
照片中的伊蕾娜站在雪地里，帽檐被风掀起一点。叶白抱着斑斑走在她身后，肩上落着尚未融化的雪。
“送给你们。”
伊蕾娜看着照片。
“这能卖多少钱？”
“如果不署名，大概一枚银币。”
“太少了。”
“对我来说很值钱。”
“为什么？”
萨莉欧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因为这是今天唯一一张没有摆拍的。”
说完，她抱着斑斑离开了。
那之后不久，一组揭露安琪亚盗猎的照片开始在附近各国流传。
许多人第一次知道这种生活在雪山中的动物。
保护组织建立了巡逻队，报社接连刊登报道，萨莉欧也因此赚到了足够继续旅行的钱。
至少最开始，事情确实变好了。
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
伊蕾娜站在亚历萨里公国的公告板前，看完了告示下面的全部内容。
上面说，萨莉欧为了赚钱，长期与盗猎者合作。
她通过摆拍制造新闻，泄露安琪亚的栖息地，导致更多盗猎者涌入山中。
告示最后还写着——
若发现不良分子萨莉欧，请立即通知附近卫兵。
“他们把事情写得很完整。”
叶白说道。
“只不过和我们见到的不太一样。”
伊蕾娜抬手揭下告示的一角。
旁边的居民立即阻止。
“请不要碰！”
“这是国家发布的警告。”
“萨莉欧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伊蕾娜松开手。
“你们亲眼见过她与盗猎者合作吗？”
居民愣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确定？”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人群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为在这个国家，只要谎言被重复得足够多，就会变成所有人共同相信的真话。”
伊蕾娜回过头。
一名戴着兜帽的女人站在街道对面。
相机挂在她胸前。
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睛正望着公告板上的照片。
“好久不见。”
萨莉欧说道：
“灰之魔女，还有男性魔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