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奈没能安静地走到议事厅。
经过第二条街时，一名正在摆放水果的老妇人认出了她。
“凯伊奈？”
老妇人盯着那头黑发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
“刚回来。”
“什么时候？”
“今天。”
“怎么也不告诉大家？”
凯伊奈停下脚步。
“我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大家。”
老妇人的表情有些尴尬。
她很快又露出笑容。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大家不会怪你的。”
“谢谢。”
凯伊奈没有继续交谈。
她朝议事厅走去。
叶白经过水果摊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旁边的店铺。
消息传播得很快。
三人还没走到议事厅，街道两侧已经多了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了凯伊奈。
也有人拿着报纸，把照片里的萨莉欧与她进行比较。
“这里的人确实很关心你。”
伊蕾娜说道。
“从小就是这样。”
凯伊奈没有回头。
议事厅门口站着四名卫兵。
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他们。
“今天不接待临时来访者。”
“我不是来访问的。”
凯伊奈说道：
“我是来投案的。”
卫兵愣了一下。
“名字？”
“凯伊奈。”
他拿出一份名单。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凯伊奈补充：
“萨莉欧。”
四名卫兵同时看向她。
最右边那人迅速拔出佩剑。
另外三人反应慢了一点，也跟着把武器抽出来。
叶白看着面前的四把剑。
“她是来投案的。”
“我知道。”
最先拔剑的卫兵回答。
“那为什么还这么紧张？”
“通缉令上写着危险。”
伊蕾娜看向公告板上的画像。
“哪里写了？”
卫兵转头看了一眼。
通缉令上只有协助偷猎、伪造照片和欺骗公众，没有任何关于危险程度的说明。
“大家都这么说。”
他说道。
凯伊奈似乎早就习惯了。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卫兵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先收走了凯伊奈的照相机，又让人进入议事厅通报。
至于伊蕾娜和叶白，两枚魔女胸针替他们省去了不少解释。
即便其中一枚挂在男性身上。
十分钟后，三人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长桌另一侧坐着五个人。
正中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官员。
他的左边坐着书记员，右边则是一位来自安琪亚保护协会的女性。
桌上摆着茶和点心。
“请坐。”
白发官员的态度十分客气。
“我们很高兴你愿意主动回来。”
凯伊奈坐下。
“通缉令不像很高兴的样子。”
“那是必要的程序。”
“把没有证据的罪名写上去，也是程序？”
官员没有回答。
伊蕾娜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
她看了看叶白。
“免费的吗？”
负责记录的年轻人点头。
“当然。”
伊蕾娜又把点心放回去。
最近的经历让她开始怀疑所有免费的东西。
凯伊奈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可以吃。”
“你确认没有隐藏条件？”
“最多在记录里多一句，嫌疑人在审问期间食用了议事厅提供的点心。”
伊蕾娜重新拿了一块。
白发官员咳嗽一声。
“那么，我们开始吧。”
书记员拿起笔。
“萨莉欧小姐，你是否承认使用人偶与自己的安琪亚，伪造了偷猎现场的照片？”
“承认。”
“是否通过这些照片获得报酬？”
“承认。”
“是否故意隐瞒照片的拍摄过程？”
“承认。”
书记员连续写下三行字。
保护协会的女性皱起眉头。
“你知道那些照片给我们带来了多大麻烦吗？”
“知道一部分。”
“因为你，所有安琪亚保护组织都遭到了质疑。”
“也因为那些照片，你们才得到了第一批捐款。”
“那不能抵消你的欺骗。”
“我没有说可以抵消。”
凯伊奈看着她。
“我回来就是为了接受这部分处罚。”
白发官员开口：
“还有最重要的一项。”
“你是否花钱雇佣偷猎者，配合你制造新闻？”
“不承认。”
“但其中一名被捕者指认了你。”
“他说谎。”
“你也说过谎。”
“所以他说的就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发官员看向伊蕾娜和叶白。
“两位是她请来的证人？”
“算是。”
伊蕾娜回答。
“你们与萨莉欧小姐是什么关系？”
“曾经一同旅行过一段时间。”
“朋友？”
伊蕾娜思考片刻。
“这个词需要她先支付朋友应有的费用吗？”
凯伊奈看向她。
“我没听说朋友需要收费。”
“那就暂时算认识的人。”
书记员不知道该怎么记录，笔停在纸上。
白发官员再次问：
“你们能证明她没有与偷猎者合作？”
“不能证明所有事情。”
伊蕾娜说道：
“但我们可以证明，至少有一批偷猎者是真的。”
她讲述了雪原上发生的事情。
那些人躲藏在安琪亚活动的区域，使用涂有毒药的武器，也携带了已经处理过的皮毛。
他们在发现照相机后，第一反应不是配合拍摄。
而是杀死在场的人。
“如果那是一场表演，演员有些过于投入了。”
伊蕾娜最后说道。
白发官员看向凯伊奈。
“也可能是分赃不均。”
“任何事情都可以这样猜。”
叶白打开药包，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他为受伤安琪亚治疗时留下的记录。
“获救的安琪亚身上有三处旧伤。”
“最早一处至少存在二十天。”
“伤口中残留的毒，与偷猎者箭头上的毒相同。”
保护协会的女性接过记录。
“这只能证明偷猎行为存在。”
“足够了。”
叶白说道：
“你们的通缉令写的是，萨莉欧雇佣他们伤害安琪亚，再拍下照片。”
“可我们抵达那片雪原以前，她并不知道受伤的安琪亚在哪里。”
“她甚至差点被那些人杀死。”
白发官员翻看着叶白的治疗记录。
“这仍然不能完全排除合作的可能。”
“也不能证明她合作过。”
叶白回答。
“怀疑不是证据。”
书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发官员沉默许久。
他让人取来偷猎者的证词。
证词一共有四页。
上面写着，萨莉欧在三个月前便与他们见面，并承诺提供安琪亚的活动地点。
凯伊奈从密封袋中取出一张报纸。
报纸的日期与证词中见面的时间相同。
那一天，她正在另一个国家拍摄庆典。
报纸上不仅刊登了她的照片，还有当地官员写下的委托证明。
边境记录也能确认她在一个月后才进入亚历萨里附近。
证词中所谓的见面，根本不可能发生。
负责记录的年轻人放下笔。
保护协会的女性脸色也变了。
白发官员反复检查两份文件。
“我们会重新审问那名偷猎者。”
“所以呢？”
凯伊奈问。
“在得到新证词以前，无法认定你与他们合作。”
“不是无法认定。”
伊蕾娜纠正。
“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证据。”
“灰之魔女小姐，这是我国的内部事务。”
“那为什么请我作证？”
白发官员被问住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最终，议事厅作出了决定。
凯伊奈伪造照片、隐瞒拍摄过程并从中获利的行为成立。
她需要退还通过假照片获得的报酬，另外缴纳三十枚金币的罚款，并在报纸上公开说明照片的制作方式。
至于勾结偷猎者的指控，因为证词存在明显问题，暂时撤销。
“只是暂时？”
凯伊奈问。
“调查还需要时间。”
白发官员说道。
“至少通缉令会被撤下。”
保护协会的女性却在这时拿出另一份文件。
“关于安琪亚斑斑的归属，我们收到了许多居民的申请。”
凯伊奈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什么申请？”
“他们认为你曾利用斑斑伪造照片，不适合继续饲养它。”
“所以你们想把它带走？”
“只是暂时交给保护协会照顾。”
“它不需要你们照顾。”
“这是为了它好。”
凯伊奈看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同样的话，她在十七岁那年就听过。
那时的斑斑身上带着伤。
镇上的人围在她家门前，告诉她，他们要把斑斑带走，也是为了它好。
白发官员查看了申请。
“有虐待安琪亚的证据吗？”
“目前没有。”
“斑斑是否受伤？”
“没有。”
“登记手续呢？”
“属于凯伊奈。”
白发官员将文件推了回去。
“那么没有理由剥夺她的所有权。”
保护协会的女性还想说什么。
官员抬起手。
“担心不能代替证据。”
这句话从议事厅的人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迟。
不过凯伊奈还是慢慢松开了放在膝上的手。
审问结束。
她领回照相机，拿到了撤销部分指控的书面证明。
走出议事厅时，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显然，水果摊老妇人的消息已经传遍附近几条街道。
“凯伊奈。”
最先认出她的老妇人挤到前面。
“我们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你承认照片是假的。”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钱，也为了让人注意偷猎。”
“可你欺骗了大家。”
“是。”
凯伊奈没有否认。
老妇人又说道：
“我们以前就担心你会走错路。”
“以前？”
“你买下斑斑的时候，大家也是因为担心你。”
“所以说我是小偷？”
“那只是误会。”
“现在也是误会。”
老妇人张了张嘴。
“如果你愿意早点解释，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凯伊奈望着她。
“十七岁那年，我解释过。”
“有人听吗？”
周围的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片刻后，有人看向伊蕾娜。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一个骗子？”
“因为她与偷猎者合作这件事，没有证据。”
“可她的照片是假的。”
“这是两件事。”
伊蕾娜说道：
“照片造假，她已经认了，也会接受处罚。”
“但不能因为一个人说过谎，就认为关于她的所有坏话都是真的。”
人群中有人不满。
“你只是个外地人，根本不了解她。”
叶白合上药包。
“你们似乎也不了解。”
“至少我们从小看着她长大。”
“那你们知道她十七岁的时候解释过吗？”
没人回答。
街道另一边传来响亮的叫卖声。
一名报童抱着刚印好的报纸跑来。
“最新消息！”
“恶名摄影师在两名魔女帮助下逃脱重罪！”
伊蕾娜闭上眼睛。
叶白看向议事厅。
他们从里面出来还不到十分钟。
凯伊奈叫住报童，买了一份。
报纸上没有审问内容。
没有证据。
甚至没有人采访过他们。
只有一个足够吸引人的标题。
“写得不错。”
凯伊奈评价。
叶白看着她。
“你在夸奖？”
“从吸引注意力的角度。”
“内容全是猜的。”
“所以我才只夸标题。”
凯伊奈举起照相机。
她对准报纸、围观的人群，以及议事厅门口正在拆除的通缉令。
快门落下。
有人下意识挡住脸。
“你又在拍什么？”
凯伊奈低头转动相机。
“拍一张真的照片。”
“你准备卖给报社？”
“不卖。”
“那有什么用？”
“留给自己。”
她收起照相机，穿过人群。
没有人阻拦她。
等三人回到仓房时，门口已经放着几个篮子。
里面装着水果、面包和点心。
最上方压着纸条。
——送给斑斑，希望它健康。
没有人留下名字。
斑斑从门里跑出来，直接把脑袋伸进篮子。
叶白及时抓住了它。
“你今天已经吃过很多了。”
斑斑发出不满的叫声。
凯伊奈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点心。
正是十七岁那年，大家送到她家里的那一种。
她咬了一口。
伊蕾娜问：
“味道怎么样？”
凯伊奈嚼了很久。
“还是很甜。”
她把剩下的半块递给斑斑。
想了想，又收回手。
“算了。”
“它最近确实有点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