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湄当年问出的送命题,在柴墨看来只是夫人在雪景中偶然的幻想而已。
殊不知这道题的答案,关乎他们夫妻是否能在一起。
柴墨更不知道,这道题的本身,其实便是云湄的遭遇。
妖族与人族一样,也有天劫。
云湄突破妖婴后期之际,被天劫重创,险些丧命。
一位虚弱到极致的妖王,在万妖谷里的凶险程度比一头妖丹境的虚弱小妖都要严重。
其他妖王甚至大妖都会循着气息而来。
若能吞噬妖王,任何妖族都将得到巨大的好处,境界甚至能直接提升一阶。
于是云湄选择了远离万妖谷,在一处荒山破庙里暂居。
本以为远离了危险,却没想到天劫之力的反噬越来越重,云湄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在雪夜里途经破庙的书生。
那书生,便是柴墨。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有的,只是悉心照料。
柴墨当时只有金丹境而已,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尽数变卖,换来丹药灵草,帮助云湄熬过了那场寒冬。
也帮云湄熬过了一场死劫。
当时云湄始终是人身状态,境界又高,收敛气息的能力是柴墨这种金丹修士难以企及的,所以柴墨始终认为云湄只是个人族女修士。
开春之际,见云湄已经好转,柴墨就此告辞,打算一边读书,一边游历。
整整一个冬天的相处,柴墨与云湄所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坚守着君子之道,从未有任何逾越之处。
走的时候也极其洒然,毫无留恋。
柴墨的确是君子,
救人对他来说只是本份而已,不求回报。
但是他却不知道,他虽然耗尽了身家两手空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书生,却收获了一位妖王的芳心。
当时柴墨独自下山,返回了山下小镇里简陋的小家。
准备变卖了这处房屋,就此开始游历。
结果他前脚刚到家,云湄后脚便到了。
竟是跟着他一起回了家。
当时柴墨很是诧异,问了句,姑娘可是伤势未愈?
云湄没说话,而是一头扎进柴墨怀里。
一场姻缘,自然而然。
水到渠成。
然而这场姻缘,以云湄诈死而告终,终究变成了一场相思之苦。
如今再遇妻子,柴墨终于想通了当年那道题的含义。
云湄,不就是受伤的白狐。
柴墨会救一位重伤的同族,但他不会去救一只受伤的狐狸,非但不会救,反而会亲手击杀。
这段姻缘,其实早已在柴墨说出那句当杀,便已经结束。
柴墨缓缓点了点头,自嘲一叹,再无任何期待可言。
但他并不懊恼,也没后悔。
至少他的夫人,现在还活着。
柴墨虽然是个闷葫芦,但不缺大度,只要云湄活得好好的,他便知足了。
但是云极可不知足。
好端端的一对夫妻,怎么能说散就散呢?
人族元婴强者与妖族妖王联姻,这绝对是好事啊,多娶几个妖王,万妖谷不就成了囊中之物么。
在气氛凝固到冰点之际,云极忽然开口大喝了一声:
“的确当杀!”
本来是云湄与柴墨的冷战,云极插手之后,在场的众人纷纷望来。
柴墨更是脸色发苦。
我已经铸成大错,你就别在火上浇油了……
云极站起身,侃侃而谈:
“人族栖息之地,若有受伤的白狐出现本就是一份危险,柴先生说得没错,狐为恶兽,专吃牲畜,鸡鸭鹅狗是它的目标,甚至连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也容易被叼走。”
“我曾见过类似的情况,一位好心的书生见一条快要冻死的小蛇可怜,于是收在怀中帮其取暖,结果那小蛇苏醒之后,反而咬了书生一口,好心的书生就此中毒身亡。”
“柴先生为了四邻的安危,为了家眷的安危而杀一只野狐,难道有错么?柴先生为了不让自家妻女受到半点威胁而杀生,难道有错吗!”
云极虽然不清楚云湄与柴墨当年如何相识,却能大致猜测出大致的经过。
这番话,便是应对云湄的那道送命题。
但凡答题,都需要两个步骤。
一个是解题,一个是写答案。
柴墨只写出了答案,却没写出解题的步骤,云极正是帮忙补上了最为关键的环节。
就好比一个女人问你,爱我吗?
如果说爱,那就没意思了。
那是最终答案。
解题步骤给省了,不仅容易被误会,还会被说成敷衍,没情调。
那么解题步骤是什么呢?
很简单,
做题嘛,关键步骤不是‘题’字,而是那个‘做’字。
所以有关‘爱’的这道题,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一学就废。
柴墨听得怔怔发愣。
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真正的心里话。
确实如云极所言,
当云湄问出那道送命题的时候,柴墨脑海里只有一只野狐出现在院子里,无需任何犹豫,他肯定会当场击杀。
四邻养着鸡鸭,云湄又怀着孩子,柴墨不可能让任何危险靠近自己的家园。
云湄听罢,脸上的清冷之色淡去了几分。
虽然还是沉默不语,可两人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
云极拿出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很好的阐述了救助野兽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不过威力不大。
看云湄的架势,根本没有回心转意。
云极心说果然妖王不好哄,那就继续加码,给你们听听本国师新编的故事。
“柴先生的为人,众所周知,比较沉闷,不善言辞,但心地最为纯粹,经常不被人理解,甚至会被误解。”
“十多年前,书院小花园里出现一只小兽,巴掌大小,形如小熊,肚子上有个天生的袋子,圆耳朵大眼睛,倒吊在树枝上行动缓慢,毛茸茸很是呆萌,一些学子见其可爱,便纷纷送去果子点心等吃食,还商议着养在花园。”
“当时柴先生刚巧路过,看到那小兽之后二话不说,当场拔剑斩之,因此被学子们暗地里称之为冷血先生。”
“后来没过多久,另一位先生得知此事,验看过小兽尸体后认出了真相,原来那小兽名为树袋毒熊,爪牙之上遍布剧毒,划破个小小的伤口即可让筑基境的学子顷刻而亡,金丹修为都得大病一场。”
“得知真相之后,那些替小兽鸣不平的学子们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柴先生不是冷血,而是在保护他们,学子们纷纷前往柴先生的住处,在门口深施一礼,三刻不起。”
云极说得口干舌燥,讲完故事给自己倒了杯酒,润润嗓子。
云湄脸上的清冷再次减少了三分,沉思不语,好似在思索着当年自己出的那道题,是否错了。
而柴墨却变得瞠目结舌,神色古怪的望着云极。
他哪有什么冷血先生的绰号,更没斩过什么树袋毒熊!
你这是凭空硬编呐……
柴墨之前还十分镇定,现在变得凌乱了,他觉得只要有云极在,自己估计要晚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