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
他起身离座,走到徐端和身侧稍前的位置,对严星楚行礼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洛卿但说无妨。”严星楚道。
“谢陛下。”洛天术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第一,关于配方泄露。此事发生,泸宁行窃固然可恨,但宿阳酒坊自身,是否就毫无责任?如此重要的新酒配方,保管、防范竟如此松懈,让外人轻易得了手,暴露出其内部管理存在疏漏。窃贼当惩,但失主是否也该自省。臣已令天阳府及锦川监察御史暗中查访,泸宁所得,确非完整工艺秘方,而是经过多方打听、拼凑揣摩之物。这固然不能减轻其罪责,却也从侧面说明,宿阳在技术保护上,确有提升空间。朝廷处置此案,是否应督促各方,日后皆需加强技艺秘方的管理防护?”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沉浸在“受害者绝对正义”情绪中的邵经等人稍微冷静了些。是啊,配方怎么丢的?宿阳就没问题吗?
洛天术继续道:“第二,关于对泸宁酒坊的处罚。张相提议二年内不得参与产业工坊申请,惩处不可谓不重。但泸宁酒坊乃锦川支柱,牵涉数万民生。处罚的目的,在于纠错警醒,令其改过自新,而非将其一棍打死,更非拖累一方产业。若处罚过重,导致酒坊一蹶不振,工匠离散,税源萎缩,百姓怨声,岂非与朝廷富民强工之本意相悖?臣以为,处罚当有度,应重在惩戒责任人,规范其行为,而非摧毁其根本。”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臣以为,此案需罚,但需罚得明白,罚得恰当。既维护正道,亦存续产业。”
洛天术的话,理性、务实,跳出了简单的惩恶情绪,看到了案件背后的管理漏洞和产业平衡问题。
殿内陷入了新的思考。
而就在这时,户部尚书陶玖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激昂表情,反而带着一种算账般的精明。
“陛下,臣附议洛大人之言。”陶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而且,对于徐抚台方才所言第四条‘泸宁酒坊禁用盗取之配方,已上架之仿制新酒,立即全部收回、销毁’——臣以为,不妥。非但不能禁用,朝廷还应要求,甚至鼓励泸宁酒坊,继续使用这个配方,继续生产销售此类甘蔗酒。”
“什么?!”
“陶尚书,此言何意?”
邵经、王东元几乎同时出声,连张全都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向陶玖。
徐端和更是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陶玖不慌不忙,对着御座和同僚们拱了拱手:“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臣算一笔账。”
他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与书院、宿阳研制出这‘花吟’、‘果趣’,是好东西,上市后也卖得不错。但诸位想过没有,它现在卖得好,卖得贵,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新奇,是因为有娘娘和书院的名头背书,是因为产量有限,物以稀为贵!它只是在‘尝鲜’这个窄圈子里打转,价格昂贵,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谁舍得常喝?一斤二两银子,这不是日常佐餐之酒,这是风雅之物,是礼品!”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个产业,要真正做大,惠及天下,充盈国库,靠一两家工坊、靠高价稀缺,是做不到的。它需要什么?需要引入多家竞争;需要扩大生产,摊薄成本;需要降低价格,让更多人喝得起!只有当市面上有多家酒坊都在生产类似的甘蔗酒,大家为了争夺顾客,才会拼命改进工艺、优化口感、降低成本、创新品类!这个过程,才是产业成熟、壮大的过程!最终受益的是谁?是能喝到更便宜、更好酒的百姓!是能从更广阔市场获得税收的国库!是整个酿酒行业的水涨船高!”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着光:“泸宁酒坊是什么?是帝国酒业龙头!它有最成熟的酿制工艺、最庞大的窖池群、最广泛的销售渠道、最深厚的品牌信誉!它若加入这个‘甘蔗酒’战局,会如何?它会利用其巨量产能,迅速把产量拉起来!它会利用其遍布各州的销售网络,快速把‘甘蔗酒’这个概念铺向帝国!它加入竞争,宿阳酒坊还敢躺在现有的方子上睡大觉吗?必然要更加精益求精,开发更多新口味,否则就会被挤垮!这种龙头带动的激烈竞争,才会真正把‘甘蔗酒’这个新品类,从一个小众玩物,做成一个可能媲美白酒、黄酒的大市场!”
他最后看向严星楚,语气恳切:“陛下,皇后娘娘研制新酒,初心是帮扶天福蔗农,开辟产业新路。若只限于宿阳一隅,高价销售,能帮多少蔗农?能开辟多大产业?唯有让泸宁这样的巨头也参与进来,利用其力量迅速扩大整个品类的市场规模,上游的天福乃至其他适合种蔗的地方,甘蔗种植面积才会真正扩大,蔗农才会真正普遍受益!这才是真正的产业振兴,这才是真正的惠及民生!”
陶玖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邵经愣住了,他满心想着为老家出气,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王东元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他是工部尚书,自然明白技术扩散与产业竞争的关系。
涂顺眼睛越来越亮,作为产务卿,他太清楚一个龙头企业的加入,对培育一个新市场有多大的催化作用。
张全看着陶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这位户部尚书,算盘打得精,眼光也看得远。
徐端和更是心潮澎湃,他原本以为泸宁此次在劫难逃,却没想到柳暗花明,陶玖竟指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而且这条路,似乎对朝廷、对产业、对泸宁、甚至对宿阳长远看,都更有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严星楚身上。
刚才张全的建议似乎已是定案,但现在,洛天术和陶玖接连提出的新视角,彻底改变了讨论的走向。
严星楚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动。
直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洛卿所言,甚是在理。技术保护,产业平衡,不可偏废。”他先肯定了洛天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陶玖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老陶这笔账,算得明白。产业要做大,不能靠捂着,要靠放开竞争,靠市场自己选择。皇后当初研制新酒,也绝非只为宿阳一家之私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竞争可以,必须在光明正大的规则下进行。偷窃配方、截留原料,此风绝不可长!”
他看向徐端和,眼神锐利:“徐端和,你管教属下不严,酿成事端,有负朕望,更有负锦川百姓所托。罚俸一年,太轻了。”
徐端和心头一紧,躬身听判。
“朕命你,卸去锦川巡抚之职,降两级,改任从三品……”严星楚略微停顿,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任命,“天福府知府。”
天福府知府?那不是刘谦的位置吗?陛下把徐端和贬去天福当知府?这……这处罚确实重了,直接从封疆大吏贬为地方知府,还是降了两级!但……天福府?那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之一,是甘蔗产地,也是“受害者”之一所在地。把徐端和派去那里?
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严星楚继续道:“原天福府知府刘谦,心系民瘼,任事勤勉,此次妥善处理甘蔗事宜,顾全大局。着即升一级,权知锦川巡抚,即日赴任。”
权知锦川巡抚?!刘谦接替徐端和,去管锦川?包括泸宁酒坊?
这个任命,比前一个更让人震惊!刘谦从一个偏远困顿的知府,一跃成为巡抚大员,虽是“权知”,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不出大错,转正是迟早的事。更重要的是,让“苦主”那边的父母官,去管“施害者”所在的省?这……这是何等的手腕和平衡之术?
严星楚不顾殿内众人惊愕的表情,接着宣判:“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留任察看。泸宁酒坊监坊尤迁,降为副监坊,暂代监坊之职。”
尤迁的处罚比张全建议的“匠头”轻了不少,保住了管理职位,但戴罪留用。
“至于泸宁酒坊,”严星楚最后道,“准其继续生产、销售甘蔗酒类产品。”
邵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严星楚抬手止住。
“但是,”严星楚语气加重,“其一,泸宁酒坊必须就此次不当行为,向宿阳酒坊公开致歉;其二,泸宁酒坊日后凡销售此类‘蔗药酒’或类似工艺之甘蔗酒,其销售所得,需按一定比例,向宿阳酒坊缴纳‘配方使用费’,具体比例由产务总署会同工部、户部核定;其三,泸宁酒坊恢复产业工坊申请资格的时间,与其新品上市时间挂钩。何时尤迁带领酒坊,在现有配方基础上,研发出具有泸宁特色、获得市场认可的新款甘蔗酒,并经产务总署核准,何时方可恢复申请资格。若一年之内,仍无建树,则副监坊尤迁,革职查办,泸宁酒坊申请资格,再延一年。”
三条裁定,条条分明。
既给了泸宁继续参与竞争的出路,又给了宿阳实质性的补偿和尊重。处罚了责任人,也给出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将产业的未来,押在了“创新竞争”而非“互相毁灭”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急促或深长的呼吸声。
徐端和怔怔地站着,心中五味杂陈。
降职天福,是重罚;但陛下让他去天福,何尝不是一种让他亲眼看看、亲身参与甘蔗产业,真正去理解皇后和朝廷苦心的一种安排?而刘谦去锦川……陛下这是要借刘谦在甘蔗事件中表现的顾全大局之心,去整饬锦川,尤其是泸宁酒坊的风气吗?
刘谦升迁,是奖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邵经看着皇帝,心中的愤懑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陛下的处置,看似没有严惩泸宁,实则釜底抽薪,把泸宁绑上了必须创新、必须与宿阳既竞争又共生的战车,长远看,对宿阳未必是坏事。
而且,徐端和受到的处罚,确实不轻。
陶玖暗暗点头,陛下完全理解并采纳了他的思路,且用更巧妙的政治手腕,将其落实成了可执行的规则。
张全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赏罚分明,平衡有术,着眼长远,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格局。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严星楚的声音打破寂静。
无人出声。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相关旨意,即刻明发。都退下吧。”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崇政殿偏殿。
殿外,阳光炽烈。
徐端和走在最后,抬头望了望刺目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前路未卜,但肩上的担子,似乎清晰了一些。
升平元年,五月中旬,开南市舶司。
赵圭是三天后,在四方馆饭堂里,听几个从税课司过来办事的胥吏闲聊时,才隐约得知徐端和被降为天福知府的消息。
“……听说那位徐抚台,直接从从二品大员,贬成了从三品知府,还是去天福那种穷地方!”一个瘦高个的胥吏咂着嘴,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议论大事的兴奋,“啧啧,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摇摇头,“天福虽穷,可眼下正折腾那甘蔗酿酒的事,也算是个风口。再说,徐抚台是谁?那是鹰扬军老人!皇上这么安排,说不定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瘦高个不以为然,“泸宁盗配方这事闹这么大,总得有人担责。徐抚台是锦川主官,他不担谁担?没直接下狱就是皇恩浩荡了。只是天福那个刘知府,哦,现在该叫刘抚台了,听说直接擢升锦川巡抚,虽是‘权知’,可这跃升……啧啧,时也命也。”
赵圭端着饭碗,在不远处的桌上慢条斯理地扒拉着饭菜,耳朵却竖得尖。
徐端和贬天福,刘谦升锦川……这意味着,泸宁盗配方那桩事,朝廷算是有了决断。
主官担责,下面的人看样子也没往死里整——至少没听说泸宁酒坊被查封或重罚。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咯噔”一声,松了大半。
风浪过去了。
宿阳那边没追查到自己头上,他那三百两银子,还有那两张东拼西凑的配方纸,大概……真的成了过去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来,连带着嘴里寡淡的饭菜都似乎有了点滋味。
但轻松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饭还没吃完,另一个念头就冷水般浇了下来——马伍。
马伍的借调期,只剩一个多月了。
当初钟主事运作,把马伍“借”去经历司帮忙,说的是“至少三月”。如今马上就两个月过去,经历司那边要是提前完事,或者马伍自己打通了关节想回来……
赵圭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现在这个“暂代”的位子,油水正足。
这一个多月下来,虽然袖子里进出的银子比不上他以往在归宁一个月的开销,但他觉得这是好的开始。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马伍“暂时”不在的基础上。
一旦马伍回来,他这个“暂代”还有什么理由继续?
如果一个月多月后,马回借调结束,钟主事能顶住压力,一直让马伍闲着?就算钟主事想,马伍自己肯吗?他在经历司帮了几个月忙,难道就没攒下点人脉,不想办法杀回来?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赵圭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眼神沉了下来。
得想个法子,让马伍……回不来。可怎么弄?
赵圭眯起眼,脑子里飞快盘算。
马伍在经历司帮忙,接触的是文书……这里头,能不能做文章?比如,让马伍在那边“出点错”?
可他在经历司没人啊。朱贵或许有点门路,但让朱贵去坑马伍,朱贵肯吗?风险太大。
或者……让经历司不愿意让他回来?觉得他能力好,干事勤快,直接把借调,变成实任。
赵圭眼睛忽然一亮。
赵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心里已经有了个粗略的谋划。
这事,还得落在朱贵身上。
而在此时,徐端和把锦川巡抚的大印,仔仔细细用黄绫包好,交到了吏部尚书唐展手里。
唐展接过,也郑重地将天福知府的委任文书,递还给他。
两人站在吏部衙门后堂,窗外是午后略显沉闷的天光。
“唐尚书,”徐端和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带着惯有的、沉静的笑意,“这次,给部里添麻烦了。”
唐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两人算是旧识,早年唐展和陈佳第一次从天阳城到鹰扬军来时,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徐端和,后来又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印象都不错。
“端和兄言重了。”唐展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叹道,“此事……唉。陛下如此处置,已是顾全多方。你去天福,虽是降职,却也未必是坏事。”
徐端和接过茶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点点头:“我明白。刘谦是过肯为百姓想事的。他去锦川,对泸宁、对锦川,或许真是好事。”
唐展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端和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尚书请说。”
“你此去天福,看似贬谪,实则……”唐展斟酌着措辞,“陛下让你去那里,恐怕不只是让你‘反省’。天福的甘蔗产业刘谦打下了底子,但接下来如何把这产业真正做大,惠及更多百姓,同时平衡好与宿阳、乃至未来可能更多地方的关系……这里头的学问,不比你管一省轻松。陛下让你去,是信你之能,望你之成。”
徐端和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话,皇上在昨天单独召见他时,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确有此意。
——“老徐,你去天福,不是让你养老。天福的甘蔗,关系着一条新产业的路子,也关系着朕‘富民不独富一地’的念想。刘谦开了头,你去,要把它走稳,走宽。”
他当时躬身领旨,明白皇上所想,此刻唐展再次点破,更觉肩头沉甸甸。
“唐尚书提醒的是。”徐端和正色道,“端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又聊了些锦川的风土人情、官场旧故。
从吏部出来,他没回驿馆,直接去了相府。
他得去给老上司张全辞行。
张全没在前厅见他,而是在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正自己摆弄着一盘残棋。
见徐端和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自己倒茶。”
徐端和依言坐下,安静地等着。
张全又落了一子,才慢慢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气色还行。没垮。”
徐端和苦笑:“相爷,下官……惭愧。”
“惭愧什么?”张全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为官一任,护一方产业、数万生计,是本能。你揽责于己,是为大局,这没错。错的是下面的人手段下作,你失察,也是事实。陛下罚你,罚得对;用你,也用得对。”
话说得直接,徐端和只有点头的份。
“天福那边,”张全话锋一转,从旁边拿出一份不算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这是去年刘谦来中枢述职时,与我聊过后,我让人简单整理的天福情况。你拿去路上看看。”
徐端和双手接过,翻开略扫一眼,里面竟是天福府的地理、物产、人口、赋税、乃至主要乡绅商户的简况,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尤其是关于甘蔗种植、转运生意受涂州冲击的部分,记录得颇为详细。
“刘谦是个实诚人,也有点倔。”张全慢慢说道,“他当时急火攻心晕倒在王东元值房,是真心疼百姓,也是真没办法。后来王同宜那个‘蔗药酒’的构想出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人,肯干事,也能吃苦,但眼界和手段……终究是欠缺些。你去了,不要急着否定他做的事,先把他铺下的摊子接稳了,看明白了,再想怎么往前推。”
徐端和心中一暖,郑重地将卷宗收好,起身,对着张全深深一揖:“下官…谢相爷教诲。”
张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端和,你经商世家出身,又久历地方,于经济民生,自有你的长处。但切记,天福不比锦川,也比不上你以前在武朔。锦川有根基,泸宁酒坊再难,底子厚。天福是白纸一张,百姓苦惯了,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经不起折腾。行事……要更稳,更要心里装着那些种甘蔗的农户。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地里收成好了,就能换盐换布,孩子能多吃顿饱饭。”
徐端和听得心头沉甸甸,再次起身:“学生谨记。”
从相府出来,已是傍晚。
徐端和回到驿馆,连夜将那份卷宗仔细看了一遍,又将自己对天福的一些初步想法草草记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师爷和两名长随,驾着两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归宁城,往锦川方向而去。
徐端和从归宁星夜兼程赶回锦川省城磐石府,已是五日后。
巡抚衙门后堂的书房里,炭盆早已撤去,换上了冰鉴,丝丝凉气勉强驱散着初夏的闷热。但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凝重几分。
布政使郑维明、按察使周延,两位锦川省最高级别的文官,已分坐两侧。
两人皆着常服,面色端肃。
徐端和坐在主位,身上还是那身半旧的靛蓝常服,风尘仆仆。
他面前摊开几份卷宗,手边一盏清茶已凉透。
“郑藩台,周臬台,”徐端和开口,声音略显疲惫,却清晰平稳,“此番变故,皆因徐某督管不力,牵连二位,心中着实不安。”
郑维明连忙拱手:“徐抚台言重了。泸宁之事,下官等亦有失察之责,岂敢独怪抚台。”
周延也道:“抚台勇于担责,保全锦川大局,下官等感佩于心。”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若非徐端和主动扛下主要罪责,他们一个“协理民事、劝课农桑”的布政使,一个“纠劾百司、辨明冤枉”的按察使,在此等涉及重要产业、手段不正当的纠纷中,绝难完全置身事外。轻则罚俸申饬,重则调离降职,都有可能。
徐端和摆摆手,不再纠结于此,将话题转向正事:“徐某即日便将交卸抚篆,赴天福履职。
临行前,有几件事,需与二位交代清楚。”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其一,是锦川北部三州水利修缮之事。去岁冬勘定的方案、预算,均已报部。春播后农闲,正是动工之时。此事关乎数十万亩粮田灌溉,万不能延误。相关公文、钱粮调度章程,皆在此处,后续就拜托郑藩台督导,按原议执行。”
郑维明双手接过卷宗:“抚台放心,下官必当尽心。”
徐端和又拿起第二份:“其二,是与庆阳与明南省的茶马贸易细则。二月前与两省巡抚初步议定的条款,周臬台当时也在场。此事利在边疆安宁、货殖流通,又事关改土归流的土司情况,需格外谨慎。后续具体谈判、监督流通纪律、处置纠纷,就劳烦周臬台多费心了。所有往来文书、谈判纪要,俱已归档。”
周延肃然接过:“下官明白,定会厘清章程,稳妥推进。”
接着,徐端和指向旁边厚厚一摞文书:“这些,是徐某到任这三个多月来,与各司道商议过,已有初步规划但尚未及施行的事项。比如,整顿锦川境内驿站传递效率、鼓励各州因地制宜发展桑麻畜牧、核查军屯田亩以定租赋等等。”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语气诚恳:“这些规划,大多还停留在纸面,未及详勘,更未上奏。徐某离去后,是否还要按此思路推进,请二位不必拘泥。可将这些卷宗,悉数移交新任刘抚台。刘抚台经验丰富,自有明断。他若觉得可行,便请二位鼎力协助;若觉不妥,或另有方略,亦请二位全力配合。总之一切,以刘抚台决断为准。”
郑维明与周延对视一眼,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