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晨鼓声在天元城上空炸开,震落了檐角凝结的白霜。
大夏商业中心厚重的铜钉大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秦玉跨出门槛,冷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将他玄色长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隔着布料拍了拍自己的右侧衣兜。那里鼓起一个圆润的小包,龟龟正缩在里面,随着秦玉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识海深处,雷宝化作一团极度压缩的紫雷,安分地盘踞在雷烬上。
楚云飞落后秦玉半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多宝鼠白白四爪大大张开,宛若一张毛茸茸的银色面饼,死死趴在楚云飞的左肩上,尾巴在半空中晃荡。
林子豪跟在两人身后,整个人走得歪歪扭扭。
敖小烈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小鼠,两只前爪死死扒着林子豪的后衣领,整个身子都挂在半空。
金羽鸦则像个大爷,稳稳当当地蹲在林子豪的头顶。它两只爪子紧紧扣住林子豪的发髻,随着林子豪走路的动作,赤金色的羽毛上下摇晃。
“我说小烈。”林子豪扯了扯勒紧的领口,“你能不能往上爬一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金色小鼠充耳不闻,反而将爪子收得更紧,往衣领深处钻了钻。
队伍后方。
许砚一袭青衫,双手负在身后。他脚下的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元婴大修的恐怖威压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账房先生。
金不换、温莹、江流、常小雨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踏着晨光,直奔城北荒丘。
城北荒丘。
狂风卷着黄沙,贴着干瘪的草皮一路席卷。
十二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柱,矗立在荒丘中央的盆地四周。柱体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青苔与风化的裂痕,那些凹陷的符文纹路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盆地内部,四大宗门的人马已经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绝佳的方位。
外围的土坡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散修和中小型宗门势力。人头攒动,交谈声、法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胀。
秦玉一行人刚踏入盆地边缘。
金不换大步流星地走出队伍,径直走向四大宗门包围圈外的一处空地。
他双手抡起一根粗壮的红木柱,腰部猛地发力,将其狠狠砸进干硬的黄土里。
砰!
泥屑飞溅,砸在周围几个散修的靴子上。
木柱顶端,一面黑底金字的牌匾迎风招展——大夏商行。
周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近处土坡上的修士齐刷刷地扭过头,远处大宗门阵营里也有不少人站起了身。几百号人的脸,全部转向了这面突兀立起的木牌。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沙砾的细碎声响。
短暂的死寂过后,外围爆发出压抑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秦玉?”
“落雷谷里废了南宫炎一条胳膊的狠人?他居然敢公然露面?”
“你看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才融合初期!南宫炎可是实打实的金丹期,这小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嘘,小声点,没看到青玄门的人也在场吗……”
细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字不落地钻进秦玉等人的耳朵里。
林子豪顶着头上的金羽鸦,凑到秦玉身边。
“老三。”他压低嗓门,用手肘捅了捅秦玉的胳膊,“这下子你可真出名了,全场都在议论你。”
楚云飞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右侧兽王宗的阵营。
“是呀。”他看着那个方向,“你看南宫烈想刀你的心思,都快藏不住了。”
远处。
南宫烈站在兽王宗的队伍最前方。他五指死死捏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秦玉的脸。
秦玉顺着楚云飞的方向看过去。
他迎着南宫烈的视线,扯了扯唇线。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别像南宫炎一样又被我废掉一条手臂。”
话音刚落,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你们这是?”
李天穿着一身华贵的暗金锦袍,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挡在了大夏商行的木牌前。他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秦玉。
秦玉双手环胸,下巴微抬。
“代表大夏商行,来参加秘境。”
李天没有接话。
他身后的管事李权跨出一步。李权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玉简名册,手指在上面划拨了两下。
“天元秘境的席位名册上,没有大夏商行的名字。”李权合上玉简,下巴扬得比秦玉还高,“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席位,就退到外围跟那些散修待着去,别在这里碍眼。”
秦玉看着李权,轻笑了一声。
“没有就去增加。”
“狗奴才。”
李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
“放肆!”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融合期巅峰的灵力轰然爆发。狂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化作一道凌厉的气刃,直逼秦玉面门。
然而站在后方的许砚,只是掀了掀眼皮。
轰!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无形重压,从半空中轰然砸下。
李权手里的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寸寸断裂。他的双膝重重砸在黄土上,将地面砸出两个深坑。膝盖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荒丘上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沙砾,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李天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李权,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砚。他脸上的阴沉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脸。
“是我大意了。”李天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大夏商行如今在天元城地位斐然,自然该有一席之地。”
他转过头,一脚踢在李权的肋骨上。
“还不快滚去安排!”
压在李权身上的威压瞬间撤去。
李权如蒙大赦,捂着断裂的肋骨,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的执事台。
大夏商行的人顺理成章地在最前排落座。
李狂刀刚坐下,身体突然紧绷。
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木质的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盯着右侧琉璃宗的阵营,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琉璃宗队伍的最末尾,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修。
月白色的弟子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其宽大。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几道陈旧的暗红色伤痕赫然在目。
是王芸。
她低着头,正被前面的两名女修使唤着搬运沉重的阵盘。阵盘的棱角压在她的胸口,她咬着牙,步履蹒跚。
李狂刀腰背弓起,双腿肌肉紧绷,就要站起身。
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玉压低声音。
“她还在琉璃宗旗下。”
“你现在过去,等于当众从琉璃宗手里拽人。琉璃宗的面子挂不住,只会把火撒在她身上。”
李狂刀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王芸吃力地抱起阵盘,骨瘦如柴的肩膀微微发颤。
“她瘦了。”李狂刀的嗓门压得很低。
秦玉没有接话。
他顺着李狂刀的方向看了一眼,将王芸手腕上的旧痕记下。随后他平静地收回视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半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青玄门天枢峰峰主炎啸天,脚踏一柄赤色巨剑,轰然落地。烈焰灼烧着地面,将周围的黄沙烧成结晶。他大步走到青玄门的席位坐下,逼得周围的散修连连后退。
紧接着,琉璃宗的方向走来两名女子。
慕容婉与慕容清并肩而行。两人皆是白衣胜雪,周身环绕着冰冷的寒气。她们走过的地方,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兽王宗的阵营里,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老者大马金刀地坐下。兽王宗长老熊霸扯开衣襟,露出一胸膛的黑色护心毛。南宫烈恭敬地站在他身后,死死盯着秦玉的方向。
药王宗长老丹尘子,与炼丹师协会的方济世联袂而来。两人低声交谈着,在专属的席位上落座。
四方势力,全部到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十二根古柱上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
李天整理了一下锦袍,走到盆地中央的祭坛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四方大印,高高举起。
“奉先祖之命,启天元秘境!”
李天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入大印之中。他口中飞速念诵着古老晦涩的祭词,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随着祭词的念诵,大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化作十二道光柱,精准地射入周围的十二根参天古柱。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盆地中央的虚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扯。
一条漆黑的裂缝,在空气中缓缓裂开,透出令人心悸的荒古气息。
林子豪看着那条不断扩大的门缝,身体微微前倾,凑到秦玉耳边。
“老三。”他压低了嗓音,“李玄霸那老狐狸,什么时候动手?”
秦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空茶杯。
他看着远处的李天,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别急。”
“慢慢看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