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城依山而建,依水而生。
丰富的地貌环境,使得洪都城附近沃野千里,具有一定的防御能力。
而作为连接南北通道的重要关隘,洪都城的建筑规模是极大的。
寻常人站在城墙下,只会生起仰望之心,如同一只蚂蚁一样。
可今天,在朱元璋和余朝阳十几万大军的围攻下,洪都城却显得是如此的渺小。
黑压压的天空压在众人头顶,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一样。
朱元璋和余朝阳各占一方,虽被巨大的城池挡住了视野,但那漫山遍野的将卒却是比铁还真。
余朝阳立于战车之上,目光平静,盘算着何时攻打洪都城最为合适。
他抬头望了望天,已然临近夜深。
在元朝惨绝人寰的压榨下,百姓们普遍营养不良,患有夜盲症。
摸黑作战,实属不利。
“老唐。”
“咋。”
“让将士们就地修整,明日寅时……攻城!”
唐方生点了点头,转身前去落实。
余朝阳则是继续查看着洪都城四周的环境,最终将目光聚焦在西南方向的梅岭上。
梅岭又称西山,属于九岭山脉的余脉。
这里山势起伏,是城西的天然屏障。
同时,也是安置点将台绝佳点位!
“秦云,走,咱上去摸摸环境。”
秦云没有迟疑,提起大刀就走了。
历经《靖康耻》之后,秦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弱,只是相对的。
他只是打不过那些彪炳千古的名将,打不过巅峰局里声名赫赫的猛人。
对比一般水准的,他还是能做到一拳一个的。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风驰电掣,仅耗时两炷香的时间就抵达梅岭脚下。
在半小时后,成功登顶。
放眼望去,南北两路大军尽收眼底。
远处的洪都城,亦是清晰可见。
一簇簇火把在城内晃动,城墙之上灯火通明,人头涌动。
滚木,巨石,金汁,箭矢……一件件守城利器被搬上墙头。
一面面《汉》字大纛被插在城头的缝隙间,迎风飘着。
“位置可以,就搭在这吧。”
秦云点点头,立马拿出两面特制的旗子,在黑夜里依旧闪闪发光。
他不断挥舞着,直到营地内的旗子回应。
“老余,走吧。”
“这地方危险得很,等大部队上来先。”
余朝阳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洪都城,转身。
两人顺着来时的道路,准备退回梅岭脚下。
可走到一个分岔路口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是从旁边忽然响起。
“咱就说吧,这地方美得很。”
“视野开阔,地方又大,用来搭建点将台绰绰有余,叫汤和来吧。”
“明天必须要……”
话说到一半,朱元璋忽地停住。
在他前方,两道身影突兀地闯进视野。
余朝阳同样发现了这两人。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仅一眼……就互相认出了对方!
‘余朝阳,还有一个谁?’
‘朱元璋,李文忠。’
几乎是在碰面瞬间,秦云和李文忠就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旋即,朱元璋和余朝阳又同时扬起手,眼中浮现出一抹忌惮。
余朝阳想的是,这李文忠能被黑冰台用朱砂标注,一身武力绝非常人,秦云可能会打不过。
朱元璋想的是,这人他连见都没见过,居然能代替唐方生充当带刀侍卫,两人武力一定相差无几,唐方生的猛勇程度有目共睹,一旦火拼,李文忠或许不是对手。
两人隔着一小片空地,谁都没有再往前踏一步,都认为对方强得可怕!
山风从梅岭顶上灌下来,吹得朱元璋的衣角猎猎作响。
余朝阳的鹤氅纹丝不动。
这个距离,借着月色,足够把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见一张清瘦的脸。
颧骨微凸,眼窝微陷,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头上插着一根竹簪,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披着鹤氅,宽袍大袖。
余朝阳也在看朱元璋。
他看见一张削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骨架很大,皮肉却绷得紧巴巴的。
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一看就是小时候饿狠了,骨头长开了,肉没跟上。
朱元璋眨了眨眼,他一把按住李文忠握刀的手腕,往前迈了半步。
脸上的戒备褪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笑脸。
“兄弟,”朱元璋指了指秦云手里的长刀,“你也上山砍柴啊?”
余朝阳转头看了看秦云手里那把近乎一米的砍刀,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睁眼说瞎话道:
“是的。”
他说。
“我也上山砍柴。”
朱元璋大点其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掂了掂分量。
“也是,这些天天气太热了。”
“白天晒得人脱皮,只得晚上来砍。”
他把枯枝往腋下一夹,顺势往余朝阳这边走了两步。
李文忠想跟上来,被他一肘子顶了回去。
朱元璋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笑道:
“砍柴得有讲究,你看这棵,看着粗,其实芯子里早叫虫子蛀空了。”
“一刀劈下去,木屑子乱飞,砍不出几块好柴。”
他走到树前,用手拍了拍树皮:
“要挑那种直溜溜的,树皮紧实的。”
“一斧头下去,能听到木头闷闷的那种响,那样的柴,烧起来才经得住,不起虚烟。”
他说得唾沫横飞,连比带划。
余朝阳听着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朱元璋是在演戏,可是朱元璋讲得太细了。
哪个月份砍的柴最经烧。
湿柴怎么码垛子才能晾干。
松木和柏木烧出来的火有什么不同。
灶膛里的柴要怎么架,火苗子才能舔到锅底而不是顺着烟囱跑出去。
这些经验,没有经历过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余朝阳沉默了一瞬,自己找了个树墩子坐下来。
朱元璋见他坐下,也在旁边找了个树墩子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五步远。
李文忠站在朱元璋身后,秦云站在余朝阳身后。
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谁都不敢松一口气。
朱元璋把手里的枯枝撅成两截,搁在脚边。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说起这个,我想起小时候。”
他把一截枯枝在手指间转着。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爹领着我去山上砍柴换米。”
“我那时候人还没有扁担高,挑不动,就用绳子绑着,在屁股后头拖着走。”
“我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拖。拖了七八里地,拖到镇子上,绳子磨断了,柴火散了一地。”
“我爹没有骂我,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柴火捡起来,用藤条重新捆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脑袋,说了一句话。”
余朝阳问:“说了什么?”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余朝阳。
“他说,重八啊,咱家穷,穷得只剩这把柴火了。”
“你要记住,穷不是罪,但穷人要想活着,就得比旁人更知道什么东西经得住烧。”
他把枯枝扔在地上。
“后来我爹饿死了。那把柴火换的米,他一粒都没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