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冬。
应天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不住,只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宫人抱着笤帚在廊下来回地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人昏昏欲睡。
余朝阳放下朱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片斜斜地飘,有几片贴在窗纸上,停一瞬,就又化了。
登基已经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来,他每日寅时起身,卯时上朝,散朝后便一头扎进这御书房,批折子、见臣工、听奏报。
天没亮进来,出来时往往已经月过中天。
皇帝这活儿,他干了三个多月,总算咂摸出了一点味道。
比他想象中更琐碎,也比他想象中更沉重。
尤其是还在他习惯大小事一手抓的前提下。
折子堆了三案。
有请开恩科的,有报河工缺银的,有奏北地雪灾的,有参地方官贪墨的,还有十几封贺表,翻来覆去都是尧舜再世,功过三皇,德过五帝那些屁话。
也难怪历史上总有皇帝被奸佞蒙蔽,这些马屁话,又有哪个皇帝不喜欢听呢。
王朝开国,兵威正盛,土地广袤,是为国力之巅。
外加余朝阳勤政,视贪官为毒物,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将又是一个盛世。
可惜,余朝阳志不在此。
看遍王朝更迭,与漫天草莽英雄交手。
只要不碰见如李世民,或者秦国黄金一代那般的世道,他想拉起一支队伍争霸天下其实很简单,有唐方生相助,皇位更是触手可得。
之前迟迟不称帝,是因为时机未到。
而今,政教合一,兵威正盛,又逢开国气象。
天赐良机也!
余朝阳裹了裹身上的,起身,在埋头带路的内侍陪同下,来到正光殿。
正光殿,万殿之首。
是群臣百官每日朝会,每半月大朝会之地。
但今天,前来朝会的人数似乎有点多?
不,不是有点多,而是相当的多!
占地近两千五平方的正光殿,此刻竟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有人身穿绛红一品大臣官服,也有人身穿藏青三品大臣官服,也有人身着九品芝麻官的不入流官服。
更有甚者,穿着粗布麻衣,昂贵丝绸。
其中有人心系苍生,有人满心算计,更有人在蛮夷之地为官,见到这宽宏大气的正光殿瞬间傻了眼。
商者则在盘算如何与这些官员扯上关系,为自己的生意保驾护航。
很显然,今天的这场朝会不仅仅只有应天官员。
参加朝会的,来自全国各地。
他们的身份更是五花八门。
有串联南北两地的商人,有在当地名响一方的善人,也有县级城市的县太爷,还有白莲教的资深信徒。
他们,皆受余朝阳邀约而来。
互相鄙夷,又互相攀附,又聚集在这小小的正光殿里。
这种盛大的朝会,也只有开国之君或者中兴之君有能力举办。
其余的,没这份决心,也没这份号召力。
“你们能来,朕很欣慰。”
余朝阳款款而来,笑着开口。
明明只是轻抬嘴唇,现场刚刚还络绎不绝的讨论声就自发的被压了下去,一片死寂。
然后,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便齐刷刷低下脑袋,恭敬无比。
“拜见陛下。”
这,便是开国之君!
睥睨天下,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俯首称臣!
余朝阳看了看四周,笑道:
“起初朕还寻思这正光殿太大了,奢靡无度,凭白消耗国力。”
“现在看来,正光殿还是太小了,装不下朕的肱股之臣们。”
“诸位,受累。”
此话一出,满朝惶恐。
他们何德何能能让明帝关心啊。
好在李善长出声岔开了话题:“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您都不觉得拥挤,我们又岂会觉得拥挤。”
“如果连挤一挤都不愿意,那又谈何善待百姓,造福一方?”
见余朝阳没有异议,李善长连忙朝旁边一人点了点头。
那人清了清嗓子,举着天工坊特制的小喇叭,朗声道:
“重光元年,十二月一日,辰时。”
“大明国第一届面向全国的会议,正式召开。”
“主导人:余朝阳;安保负责人:唐方生,衣食住行负责人:蔡述真,主持人:李善长、胡惟庸、余德昭。”
“这场会议的主题为:全面落实学堂体系!”
“简称:学堂会议!”
尽管早在入京赴会前,各地官员、大儒、钱商就大致知道了议会的主题。
可当这话真的从胡惟庸嘴里说出来后,众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名思义,所谓的全面落实学堂体系,就是国家出钱,在全国各地建立学堂,供适龄孩子免费读书。
知识,向来是权贵阶级的垄断物。
此举无疑是在刨权贵阶级们的命根子。
他们……又真的会愿意吗?
所有人都能读书,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参加科举。
当官的难度无疑会呈直线式上升。
没有官员庇护,他们又还怎么欺负百姓,兼并土地?
改革,注定会有人获得权力。
权力的来源,就是原先的既得利益者。
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我一份我就会少吃一份。
果不其然,现场顿时爆发骚乱。
不少人都眉头紧锁,窃窃私语着。
“肃静!”
李善长一声暴喝,强行压下了这些骚乱。
会议之前,余朝阳就与他通过气,他也明白这位开国之君的决心有多大。
扫盲行动,势在必行,谁挡谁死。
他李善长为江淮权贵的领袖,却也不敢触余朝阳的霉头。
只能……顺势而为!
李善长长吸口气,站到余朝阳下方的一个小木台上,拿起天工坊打造的小喇叭,沉声道:
“既然诸位都不愿畅所欲言,一遇困难便想着退缩,那便由我李善长来抛砖引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