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年轻团队
一
交接仪式过去了一个月。
沈家菜馆的日子照常过着,像后厨那锅永远不熄火的老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急不慢,不增不减。沈和平正式坐上了主厨的位置,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六点回后厨备料,九点开档,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他和父亲沈嘉禾做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节奏,一样的认真。
但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是后厨里多了一群年轻人。
这得从沈明轩说起。
沈明轩,沈和平的妹妹,沈家菜馆的“大总管”。她管采购、管财务、管人事、管对外联络,基本上是除了做菜之外的所有事情。四十二岁的她,留着短发,说话快得像机关枪,走路带风,后厨里没人不怕她。但怕归怕,大家都服她——她是真的把沈家菜馆当成自己的命在管。
交接仪式之后第三天,明轩敲开了沈和平办公室的门。
“哥,跟你说个事儿。”
和平正在看当天的采购单,头也没抬。“说。”
“后厨得进新人。”
和平抬起头,看着妹妹。
“进什么人?”
“年轻人。”明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很认真,“哥,你自己看看,后厨现在平均年龄多少?你四十六,老陈五十二,大刘四十四,就连切墩的小张都三十八了。咱们后厨,除了你儿子沈亦安二十四,全是四十岁往上的。”
和平皱了皱眉。“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经验足,手艺稳。”
“我没说年纪大不好,”明轩的语速更快了,“我是说,咱们得有新鲜血液。哥,你想想,现在外面是什么时代了?外卖、网红餐厅、分子料理、沉浸式餐饮……咱们沈家菜馆要不是靠着这一百年的老招牌撑着,早就被人家甩出八条街了。”
“咱们又不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吃饭,”和平的声音沉了下来,“沈家菜馆靠的是味道。”
“我知道靠的是味道,”明轩没有退让,“但味道也得有人传下去啊。哥,你想想,十年以后,老陈退休了,大刘退休了,小张也快五十了,谁来接?亦安一个人能撑起整个后厨吗?你得从现在开始培养人,培养年轻人,让他们从基本功学起,等老一辈退下来的时候,他们就能顶上。”
和平沉默了。
他知道妹妹说得有道理。沈家菜馆的传承,不只是父子之间的那把炒勺,更是一个团队、一套手艺、一种精神的延续。如果后厨里永远只有几个老人在撑着,等他们干不动了,沈家菜馆也就跟着塌了。
“你打算怎么弄?”和平问。
明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已经想好了。我联系了几个烹饪学校,还有几个在各大酒店工作的年轻厨师,想组一个‘新派菜研发小组’,专门开发新菜式。当然,前提是不动咱们的招牌菜。”
和平沉吟了很久。
“爸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明轩抢过话头,“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和平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行。但你给我记住了——招牌菜,一道都不能动。”
“放心!”明轩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哥,这个小组的预算……”
“你看着办。”
“好嘞!”
明轩像一阵风一样刮走了。和平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二
明轩的动作很快。
不到两周,她就组建起了一支六个人的年轻厨师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八岁,最小的才二十三,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二。六个年轻人,六个不同的背景,六种不同的风格,像六种不同的调料,被明轩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沈家菜馆这口老锅里。
队长叫陈方,三十岁,是明轩从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挖来的。陈方是科班出身,烹饪学校毕业,又在法国蓝带厨艺学院进修过一年。他的履历光鲜亮丽,做过分子料理,做过融合菜,做过米其林摘星晚宴。但明轩看中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简历最后一行写的一句话——“最想做的事:找到中国菜的灵魂。”
陈方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不像个厨子。他的手很白很嫩,没有任何烫伤的疤痕——这在后厨里简直是异类。第一次进沈家菜馆的后厨,他站在灶台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和平做了一道葱烧海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看完之后,他走到和平面前,鞠了一躬。
“沈师傅,我想跟您学做菜。”
和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先把那筐土豆削了。”
陈方愣了一下——他在五星级酒店做主厨的时候,手下管着十几个人,从来不需要自己削土豆。但他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拿起削皮刀,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削了一下午土豆。
削完的时候,他的手指上多了三个创可贴。
副队长叫马晓鸥,二十八岁,河北本地人,在廊坊开过一家小私房菜馆。她的菜做得很“野”——没有章法,没有流派,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惊艳的味道,比如用一块豆腐、一把葱花、一勺猪油,做出一碗让人连喝三碗的豆腐汤。
马晓鸥是个高个子姑娘,一米七五的个头,扎着一条马尾辫,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她第一次来沈家菜馆吃饭,点了一份九转大肠,吃完之后拍着桌子喊:“再来一份!”把旁边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明轩看上她,是因为她的一句话。那天明轩问她:“你觉得沈家菜馆的菜怎么样?”马晓鸥说:“好吃。但我觉得还能更好吃。”明轩说:“怎么更好吃?”马晓鸥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就这句话,明轩决定要她。
团队成员还有四个——
小李,二十三岁,刚毕业的烹饪学校学生,刀工好得惊人,切土豆丝能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他是团队里最小的,也是最安静的,整天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切菜。
阿豪,二十六岁,之前在广州一家茶餐厅做烧腊,擅长粤菜,尤其擅长做叉烧和烧鹅。他来沈家菜馆第一天,给大家做了一份叉烧,沈和平尝了一口,说了一句“还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大熊,二十九岁,东北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力气大得能单手端起一口装满菜的大铁锅。他擅长做炖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排骨炖豆角,每一道都做得地道又实在。
小鹿,二十五岁,四川姑娘,做川菜是一把好手。她的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鱼,麻辣鲜香,层次分明。她来沈家菜馆面试的时候,带了自己做的辣椒油,沈明轩打开瓶盖闻了一下,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说了句“好香”。
这六个人,就是明轩的“新派菜研发小组”。
三
小组组建起来的第一天,明轩把他们召集到后院的老槐树下,开了一个会。
“各位,”明轩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像个将军在给士兵训话,“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沈家菜馆的人了。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干过、拿过多少奖、做过多少牛逼的菜,到了沈家菜馆,就得守沈家菜馆的规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三条规矩——
“第一,尊重传统。招牌菜一百零八道,一道都不能改。你们要学,先从这些招牌菜学起,学透了、学懂了、学出心得了,再谈创新。”
“第二,食材第一。沈家菜馆从来不用隔夜菜、不用冷冻肉、不用味精鸡精。你们研发新菜,也得守这个规矩。谁要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三,客人是家人。沈家菜馆不把客人当上帝,把客人当家人。上帝是虚的,家人才是真的。你们做菜的时候,就当是在给自己家里人做饭——你会给自己家人吃地沟油吗?你会给自己家人用过期的面粉吗?不会。那就对了。”
三条规矩念完,六个人面面相觑。
陈方推了推眼镜,举手问:“明轩姐,第三条我理解,但第一条……一道都不能改?万一我们想出更好的做法呢?”
明轩看着他,目光很锐利。
“你先学。学完了,学懂了,学出你自己的东西了,你再来说‘更好的’。在那之前,闭嘴,干活。”
陈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明轩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马晓鸥倒是笑了,拍了拍陈方的肩膀:“陈大厨,别着急嘛。先削土豆,削完了再说。”
陈方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还没拆的创可贴,苦笑了一下。
四
研发小组的工作,从“吃”开始。
明轩给他们定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做菜,是吃菜——把沈家菜馆一百零八道招牌菜,从头到尾吃一遍。
“你们连沈家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创新?”明轩说,“吃,认真地吃,用心地吃。每一道菜,吃之前看,看完了闻,闻完了尝,尝完了想。想什么呢?想这道菜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是这个味道?为什么一百年了还没变?”
六个人被安排在每天下午三点——那是沈家菜馆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时间。每桌上八道菜,连吃十四天,把一百零八道菜全部吃完。
第一天吃的是凉菜和面点。沈家菜馆的凉菜不多,但每一道都讲究——酱牛肉、蒜泥白肉、凉拌黄瓜、桂花糯米藕、五香花生米。面点有沈家炸糕、葱油饼、韭菜盒子、豆沙包。
陈方吃了一块酱牛肉,咀嚼了很久。
“这牛肉……”他说,“卤的时候放了桂皮、八角、香叶、草果、丁香……还有一样东西,我吃不出来。”
后厨的老陈师傅正好路过,听到这句话,笑了。
“小伙子,那是陈皮。陈皮不能用新鲜的,得用三年以上的老陈皮,香味才醇,不冲。而且不是直接放进去卤的,是用纱布包着,吊在卤汤上面,让蒸汽把陈皮的香味蒸进去。这样卤出来的牛肉,有陈皮的香,但没有陈皮的苦。”
陈方瞪大了眼睛。“吊在卤汤上面?为什么?”
“因为直接放进去,陈皮的味道会盖住牛肉本身的肉香。”老陈师傅说,“沈家的规矩,调料是来衬托食材的,不是来掩盖食材的。你要是吃不出牛肉本身的香味,那这道菜就失败了。”
陈方沉默了很久。
他在五星级酒店做菜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好的调料、最复杂的技法、最花哨的摆盘。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块卤牛肉里面,藏着这么深的道理。
第二天吃的是汤菜。沈家的老汤、酸辣汤、西红柿鸡蛋汤、冬瓜排骨汤、文思豆腐羹。
马晓鸥喝了一口老汤,眼睛瞬间亮了。
“这汤……”她咂了咂嘴,“鲜。但不是味精的鲜,是……食材本身的鲜。”
老陈师傅又来了。“这锅汤,用的是老母鸡、金华火腿、猪棒骨、干贝、瑶柱,小火慢炖七十二小时。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加水,不能搅动。汤熬好了,把渣滤掉,只留清汤。你看这个颜色——不是白的,不是黄的,是琥珀色的,清亮见底。这才是真正的老汤。”
“七十二小时?”大熊在旁边惊呼,“三天三夜?不睡觉吗?”
“睡觉啊,”老陈师傅笑了,“火调到最小,人该睡睡。但每隔两个小时得起来看一眼,撇一次浮沫。你爷爷那辈,熬汤的时候就在灶台旁边搭个铺,睡在边上,闻着味儿就知道火候够不够。”
大熊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第七天吃的是热菜。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小鹿吃到宫保鸡丁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这个宫保鸡丁……”她犹豫了一下,“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明轩问。
“我们四川的宫保鸡丁,是麻辣味的,重油重辣,很冲。但这个……辣味很轻,更多的是酸甜味,还有一股……糊辣味?”
明轩笑了。“你吃出来了。沈家的宫保鸡丁,是鲁菜做法,不是川菜做法。沈家菜馆最早的根基是鲁菜,后来融合了一些其他菜系的做法,但底子还是鲁菜。这个宫保鸡丁,用的是‘糊辣荔枝味’——干辣椒和花椒用小火煸到焦糊,但不能煸黑,出来一股糊辣香,然后加糖、醋、酱油,调出酸甜口,最后勾芡,让每一粒鸡丁都裹上酱汁。入口先是酸,然后是甜,最后是辣,三层味道,一层一层地出来。”
小鹿又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地嚼。
果然——先是醋的酸,刺激着两颊的唾液腺;然后是糖的甜,温柔地包裹住舌尖;最后是糊辣味的余韵,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不猛烈,但绵长。
“好吃。”小鹿睁开眼睛,由衷地说。
“当然好吃,”明轩笑着说,“一百年的配方,能不好吃吗?”
十四天吃下来,六个人都瘦了——不是饿瘦的,是脑子累瘦的。每一道菜都要细细地品、认真地想、反复地琢磨,比做菜还累人。
但每个人都觉得值。
陈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三十页的品鉴笔记。马晓鸥画了一棵“沈家菜味道树”,把每一道菜的味道特点、烹饪技法、食材搭配,都画成了一棵树上的枝叶。小李虽然没有写笔记,但他每天晚上回去都会在脑海里把当天吃过的菜重新做一遍,想象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火候。
第十四天晚上,明轩把他们召集到一起。
“吃完了,说说感想。”
陈方第一个开口。
“明轩姐,我收回第一天的话。”他的表情很认真,“这些招牌菜,一道都不能改。不是因为它们是传统,是因为它们已经是最优解了。每一道菜的配方、火候、手法,都是经过几代人反复打磨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我现在理解了,什么叫‘火候就是分寸’。”
明轩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陈方犹豫了一下,“我想学。从头学。从削土豆开始学。”
明轩笑了。那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对陈方笑。
“行。明天开始,你跟老陈学切菜。”
五
研发小组的真正工作,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明轩给他们定的任务是——研发“新派家宴”。
所谓“新派家宴”,不是要取代沈家的传统家宴,而是在传统家宴的基础上,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比如,用新的烹饪技法来做传统食材,或者用传统烹饪技法来做新的食材组合,或者在摆盘、呈现方式上做一些现代化的改进。
但底线是——不能动招牌菜。
“你们可以在招牌菜之外加新菜,但不能改招牌菜的味道。”明轩反复强调,“沈家菜馆的根不能动,动了根,树就死了。”
六个人干劲十足。他们白天在后厨跟着老师傅们学基本功,晚上凑在一起研发新菜。后厨旁边有一间小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明轩让人收拾出来,给他们当实验室。屋子里摆了一张大案板、六个灶台、一个冰箱、一个调料架,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配方和想法。
陈方负责统筹和创意。他的思路很清晰——新派家宴的核心不是“炫技”,而是“融合”。把不同地域、不同菜系的风味融合在一起,用沈家菜的手法做出来。
马晓鸥负责食材搭配。她对食材的理解是天生的,知道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放在一起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比如她觉得羊肉和柠檬是绝配——柠檬的酸能中和羊肉的膻,同时激发出羊肉的鲜甜。
小李负责刀工和摆盘。他的刀工好,摆盘也漂亮,能把一道普通的菜摆出艺术品的感觉。
阿豪负责烧腊和酱汁。他是做粤菜出身的,对酱汁的理解很深。他说,粤菜的精髓不是食材,是酱汁——同样的食材,配上不同的酱汁,就是完全不同的菜。
大熊负责炖菜和火候。他对火候的掌控有一种本能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大火,什么时候该小火,什么时候该关火。
小鹿负责调味和辣味。她是四川人,对辣味的理解是立体式的——辣不只是辣,还有香辣、麻辣、酸辣、甜辣、糊辣、鲜辣……每一种辣都有不同的层次和用法。
六个年轻人,像六味不同的调料,在沈家菜馆这口老锅里,慢慢地熬出了味道。
六
第一个月,他们研发了八道新菜。
明轩把沈和平和沈嘉禾都请来品尝。
八道菜摆在大圆桌上,每一道都做了两份——一份是他们的“新派”做法,一份是沈家传统的做法,用来对比。
第一道:松露虾仁饺。
这是陈方的创意。传统的沈家虾仁饺,是用鲜虾仁、猪肉、香菇做馅,皮薄馅大,鲜美多汁。陈方在馅料里加了一点意大利黑松露酱,又在饺子的褶皱上做了一个花边的造型,摆盘的时候配了一小碟黑醋。
沈和平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松露的香气立刻在口腔里炸开,和虾仁的鲜甜、猪肉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很浓郁,很有冲击力。
他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夹了一个传统的虾仁饺,咬了一口。
然后他把两个饺子并排放在盘子里,看了一会儿。
“松露的味道太重了,”他说,“盖住了虾仁本身的鲜味。沈家的虾仁饺,吃的是虾仁的鲜甜,松露一进去,整个味道就变了。不是不好吃,是……不是沈家的东西。”
陈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沈师傅,那如果把松露的量减半呢?”
“减半也不行,”和平摇头,“松露的味道太霸道了,不管放多少,它都会成为主角。沈家的饺子,主角永远是虾仁,不是别的。你要是想创新,可以试试用别的菌菇,比如鸡枞菌、牛肝菌,它们的香味比较柔和,能和虾仁搭配。”
陈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第二道:低温慢煮三文鱼。
这是马晓鸥的创意。传统的沈家菜里没有三文鱼,因为沈家菜馆一直做的是中餐,很少用西餐的食材。马晓鸥想试试用低温慢煮的方法做三文鱼,配上沈家秘制的酱油汁。
三文鱼煮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酱油汁是沈家的老配方——酱油、糖、料酒、姜汁,熬到浓稠。两种味道搭配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
沈和平尝了一口,这次没有马上摇头。
他想了很久。
“这个可以,”他说,“但酱油汁得改。沈家的酱油汁是用来配中餐的,味道太重,配三文鱼不合适。你试试用淡口酱油,加一点柠檬汁和橄榄油,做成一个轻一点的酱汁。”
马晓鸥眼睛一亮。“沈师傅,您的意思是……做中西融合?”
“融合不融合不重要,”和平说,“重要的是好吃。你觉得好吃,客人也觉得好吃,那就行。但有一条——不能为了融合而融合。你要是不懂西餐的酱汁怎么做,就先去学,学透了再做。半吊子的融合,两边不讨好。”
马晓鸥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道到第七道,和平都一一品尝,一一给出了意见。有些被否定了,有些被要求修改,有些他觉得有潜力,可以继续研发。
最后一道是第八道——小鹿做的麻辣宫保鸡丁。
小鹿端上来的时候,沈嘉禾正好从后院走进来。
他本来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闻到味道,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明轩赶紧过去推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推着轮椅到桌边。
“这什么菜?”他问,声音有些含糊——最近他的嗓子不太好,说话总是带着痰音。
“小鹿做的麻辣宫保鸡丁,”明轩说,“爸,您要不要尝尝?”
沈嘉禾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
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沈嘉禾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然后又一块。
吃了四块之后,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小鹿。
小鹿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沈嘉禾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眉头皱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像是困惑,又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回忆。
“你这个鸡丁,”沈嘉禾开口了,声音很慢,“是麻辣味的。”
“是……是的,沈爷爷。”小鹿的声音在发抖。
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传统的宫保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嚼。
两种味道在他嘴里交替着,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对话。
“嗯……”
沈嘉禾发出一个长长的鼻音,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后厨里静得能听见老汤咕嘟的声音。
然后,沈嘉禾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不是那种“勉强接受”的舒展,是那种“想通了”的舒展——像是乌云散开,露出一小片蓝天。
“年轻人喜欢就行。”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不是妥协,这是放手。
是七十九岁的老人,对他不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放手。是他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不去硬管。是他把未来交给年轻人的方式。
和平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
“爸……”
沈嘉禾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招牌菜不能动。”
这一次,他的语气重了,重得像一块铁,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零八道招牌菜,一道都不能改。你们爱怎么创新就怎么创新,加多少新菜都行,但招牌菜的味道,一百年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他看着小鹿,又看着陈方,看着马晓鸥,看着后厨里每一个年轻人。
“你们懂吗?”
六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点头。
“懂了,沈爷爷。”
沈嘉禾点了点头,推着轮椅,慢慢地出了后厨。
他经过和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和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和平能听见,“那个麻辣鸡丁……其实不难吃。”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留下和平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七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和平把六个年轻人叫到了后厨。
“来,”他说,“我教你们做一道菜。”
六个人面面相觑——沈师傅亲自教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和平走到灶台前,点着火,热上锅。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干辣椒、几瓣蒜、一块姜。
“今天教你们做回锅肉。”
陈方愣了一下。“沈师傅,回锅肉……不是川菜吗?”
“是川菜,”和平说,“但我今天教你们的,是沈家版本的回锅肉。”
他开始动手了。
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煮到八分熟,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灯光下能透过去。
锅里放油,烧到五成热,下肉片,小火煸炒。肉片在锅里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滋滋作响。
然后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豆豉,炒出香味;下青蒜段,大火快炒。最后加一点点糖,提鲜,中和辣味。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出锅,装盘。
六个人围过来,每人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豆瓣酱的咸香和豆豉的酱香交织在一起,青蒜的清香在最后涌上来,解了腻,提了鲜。
“好吃。”陈方说。
“当然好吃,”和平说,“但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
陈方想了想。“火候到位,调味精准。”
“不止,”和平说,“最重要的是——每一片肉都煸到位了。你看这个肉片,边缘微微卷起,金黄焦脆,但中间还是软的。为什么?因为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油出不来,肉会腻。这个分寸,就是火候。”
他顿了顿,看着六个人。
“你们做新派菜,我不反对。但有一条——基本功得过关。你们连肉都切不好、火候都控不准、调味都拿捏不稳,还谈什么创新?创新是站在传统肩膀上的,不是空中楼阁。”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基本功训练。切菜、翻锅、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翻脸。”
六个人齐声应道:“是!”
那天晚上,陈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自己在法国蓝带学习的时候,那些法国主厨教他的东西——酱汁的乳化、真空低温慢煮、液氮速冻、分子球化……那些技法很酷,很现代,很有视觉冲击力。
但沈和平教他的东西不一样。
沈和平教他的,是最基本的、最原始的、最笨的东西——怎么切肉,怎么控火,怎么调味。这些东西不酷,不现代,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力。但它们是根,是所有炫酷技法的根。
陈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在烹饪学校的老师说的——
“厨子分三种。第一种是用手做菜,第二种是用脑子做菜,第三种是用心做菜。用手做菜的,是工人;用脑子做菜的,是匠人;用心做菜的,是艺术家。”
沈和平不是艺术家,他连“艺术家”这个词都不会说。但他用心做菜,用了几十年,用坏了几十口锅,用出了满手的伤疤。
陈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削土豆呢。
八
三个月后,“新派家宴”正式推出。
不是取代传统的沈家家宴,而是在传统家宴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套“新派菜单”。客人可以选择传统的“沈家家宴”,也可以选择“新派家宴”,或者两者混搭。
新派家宴的菜单上,有八道菜——
前菜:“松露拌豆腐”(陈方的改良版,松露酱减半,加了鸡枞菌,味道柔和了很多)。
汤:“酸辣海鲜汤”(马晓鸥的创意,用沈家的酸辣汤底,加了虾仁、鱿鱼、扇贝,鲜味更足)。
热菜一:“低温慢煮三文鱼配酱油柠檬汁”(马晓鸥按照和平的建议改良的版本,酱汁清淡,突出了三文鱼本身的鲜味)。
热菜二:“麻辣宫保鸡丁”(小鹿的招牌菜,沈嘉禾尝过之后虽然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年轻人喜欢就行”——这在沈家菜馆已经算是通过了)。
热菜三:“叉烧拼盘”(阿豪的拿手菜,用粤式做法做叉烧,配上沈家的秘制酱汁,甜咸交织,很受欢迎)。
热菜四:“猪肉炖粉条”(大熊的东北菜,但用沈家的老汤来炖,味道更醇厚,层次更丰富)。
素菜:“蒜蓉炒时蔬”(小李的摆盘作品,每一棵菜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
主食:“沈家炸糕”(传统版和新派版两种选择——传统版是红豆沙馅,新派版是奶黄流沙馅)。
甜品:“桂花糯米藕”(传统甜品,没有改动,因为实在改不动了——它已经完美了)。
新派家宴推出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年轻客人特别喜欢。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大量的照片和视频,沈家菜馆的知名度一下子暴涨。很多年轻人专程从北京、天津开车过来,就为了尝一尝“麻辣宫保鸡丁”和“奶黄流沙炸糕”。
老客人也不反感。因为他们发现,招牌菜一道都没变——葱烧海参还是那个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还是那个九转大肠,老汤还是那个老汤。新派菜只是“加法”,不是“减法”,不影响他们吃了几十年的老味道。
明轩高兴坏了。她每天在前厅转悠,听到客人说“好吃”,就笑得合不拢嘴;听到客人提意见,就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回去跟研发小组讨论。
和平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不是反对创新,他担心的是一旦开了创新的口子,后面就收不住了。他怕的是——今天改了宫保鸡丁,明天就会有人想改葱烧海参;今天加了松露,明天就会有人想加鱼子酱;今天做了融合菜,明天就会有人想把沈家菜馆改成“亚洲创意料理”。
那不是创新,那是背叛。
但妹妹说得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年轻人的口味。只要守住底线,让年轻人去折腾,也不是坏事。
沈嘉禾呢?
他再也没有尝过新派家宴的任何一道菜。
不是不想尝,是不敢尝。
他怕自己尝了之后会说“不好”,而他的“不好”会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他也怕自己尝了之后会说“好”,而他的“好”会让和平觉得他在否定传统。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每天还是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晒太阳,听后厨里传来的炒菜声、翻锅声、吆喝声。他能分辨出哪些声音是传统菜的声音,哪些声音是新派菜的声音——传统菜的声音沉稳、厚重、有节奏感,像一首老歌;新派菜的声音轻快、跳跃、有变化,像一首新歌。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
像是一首二重唱。
有一天下午,沈嘉禾坐在轮椅上,听了一会儿后厨的声音,忽然笑了。
明轩正好路过,问他笑什么。
他说:“你听,像不像你妈年轻时候唱歌?她一边炒菜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好听。”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
她妈静婉,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九
二零二一年的夏天来的时候,沈家菜馆的后院开满了一墙的凌霄花。
橙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燃烧着,像是谁在墙上点了一把火。老槐树的叶子密得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盘花生米、一本翻开的菜谱。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打盹。
他的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米,没有吃完,就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后厨里,和平正在教陈方做葱烧海参。
“葱段要用猪油煸,中火,不能急。你看这个颜色——金黄色,边缘微微焦,但中间还是软的。这个时候的葱,又香又甜,没有辣味。”
陈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海参呢?”他问。
“海参要提前发好,用冷水发,不能用热水。热水发的海参,表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口感不对。冷水发的海参,从里到外都是软的,有嚼劲,不烂。”
和平把海参下锅,加入老汤、酱油、糖、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煨。
“煨多久?”
“二十分钟。时间短了不入味,时间长了海参会烂。二十分钟,刚刚好。”
陈方认真地记了下来。
“沈师傅,”他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初……是怎么学的这些?”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五岁进后厨,我爸让我从洗碗开始。洗了半年碗,然后切菜。切了三年菜,然后站灶台。站了五年灶台,我爸才让我独立做菜。”
“三年切菜?”陈方惊讶地问。
“三年。”和平说,“第一年切姜丝,第二年切土豆丝,第三年切豆腐丝。切到什么时候算过关呢?我爸说,姜丝要切得能穿针,土豆丝要切得一样粗细,豆腐丝要切得在水里散开像菊花。”
陈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削土豆时留下的创可贴。
“我还差得远。”他说。
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笑容。
“不急。慢慢来。一百年都过来了,不差你这两年。”
他转过身,继续做菜。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梦里。
沈嘉禾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
也许是小时候的杏仁茶,也许是母亲做的桂花糕,也许是父亲炒的蛋炒饭。
谁知道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在阳光下,睡得很沉。
后院的凌霄花落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飘到老槐树下,飘到石桌上,飘到沈嘉禾的膝盖上。
他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半颗花生米。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凌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平的吆喝声,年轻人们的笑声。
沈嘉禾把那半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花生米很香,咸淡刚好,酥脆适中。
“还行。”他说。
然后他把膝盖上的凌霄花瓣捡起来,放在石桌上,一片一片地摆整齐。
花瓣在阳光下,红得像火。
像灶膛里的火,像锅底的火,像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时,点燃的那把火。
那把火,烧了一百年,还没有灭。
新添的柴,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