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美食外交
一
二零二一年的秋天,一封来自意大利的信,打破了沈家菜馆的平静。
信是装在米白色的信封里的,信封右上角印着意大利国旗的三色徽章,左下角用烫金字体印着一行意大利文——“ministero degli Affari Esteri e della cooperazione Internazionale”,翻译过来是“意大利外交与国际合作部”。信封的封口处盖着蜡封,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个古老的徽记,像是某座中世纪城堡的家族纹章。
信是明轩拆开的。她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厚实的棉浆纸。纸上用中意两种文字写着同一段话——
“兹邀请中国河北省廊坊市沈家菜馆,作为‘中华美食使者’代表团成员,赴意大利罗马、佛罗伦萨、博洛尼亚三城,进行为期十五天的中华美食文化展示与交流活动。贵馆将代表中国传统家宴烹饪技艺,与意大利米其林星级主厨进行技艺切磋、文化对话与联合晚宴。”
信的末尾,盖着两国相关部门的公章。
明轩看完信,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玻璃杯的尖叫。
“哥——!!!”
她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路冲进后厨,手里的信纸被她挥舞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后厨里,和平正在教陈方做葱烧海参,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酱油多倒了半勺。
“干什么?”和平皱着眉头,语气不悦,“没看见我在忙吗?”
“你看这个!!!”明轩把信拍在案板上,手指戳着信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邀请沈家菜馆赴意大利进行中华美食文化展示与交流’——意大利!我们要去意大利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锅。
陈方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意大利?米其林主厨?明轩姐,这是真的吗?”
马晓鸥从隔壁的实验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胡萝卜。“谁要去意大利?我去我去!”
大熊从炖菜灶台那边吼了一嗓子:“意大利!那不勒斯!我要去看马拉多纳的球场!”
小鹿兴奋地跳了起来:“意大利有最好的松露!我要去买白松露!”
阿豪倒是冷静,推了推眼镜说:“意大利的帕尔马火腿和巴萨米克醋,我一直想去学学。”
小李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只有和平没有动。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炒勺,看着那封信,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别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后厨立刻安静下来。
他把炒勺放下,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有些字句还要反复看两遍才能理解。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放回案板上,沉默了很久。
“哥?”明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爸那边……”和平开口。
“我去说!”明轩抢过话头,“你就说去不去吧。”
和平又沉默了一会儿。
“去。”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二
说服沈嘉禾,比明轩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什么“这是国家级的荣誉”、什么“沈家菜馆需要走出去”、什么“机会难得不能错过”——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沈嘉禾听完她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和平去不去?”
“去。他是主厨,肯定是他带队。”
“那就去。”沈嘉禾说,“但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明轩。
“招牌菜的做法,一丝一毫都不能改。到了意大利,不管那些外国人怎么问、怎么说、怎么劝,沈家的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用他们的油、不能用他们的调料、不能用他们的锅。锅自己带,刀自己带,调料自己带。要是回来我发现味道变了,我拿勺子敲你们脑袋。”
明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爸,您放心,我们连老汤都带上!”
“老汤不用带,”沈嘉禾摆手,“飞机上不让带液体。到了那边现熬。你跟和平说,到了意大利,第一件事就是找食材——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一样都不能少。汤熬不好,菜就别做了。”
“好,我记下了。”
明轩转身要走,沈嘉禾又叫住了她。
“明轩。”
“嗯?”
“那个……”沈嘉禾犹豫了一下,“意大利的橄榄油,听说挺好的。你带几瓶回来,我尝尝。”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爸,我带最好的回来。”
沈嘉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蒜。
他的手指在抖,蒜皮剥得碎碎的,掉了一地。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秋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明轩走出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手还在抖,蒜皮还在掉,但他剥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剥,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爸老了。但他的心还在后厨里,还在那些菜里,还在沈家菜馆里。
哪儿都没去。
三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初。
沈家菜馆派出了六个人的代表团——和平带队,陈方作为副手,加上马晓鸥、阿豪、小李,还有明轩负责翻译和对外联络。六个人,六个行李箱,外加三个巨大的冷链保温箱——里面装满了沈家菜馆的独家调料:自制酱油、黄豆酱、干黄酱、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陈皮、干辣椒、花椒油、芝麻油、猪油……林林总总三十多种,每样都密封包装,贴上了中意双语的标签。
廊坊没有直飞罗马的航班,他们先坐高铁到北京,再从北京大兴国际机场飞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
和平是第一次坐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起飞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机身猛地一抬,他的胃也跟着翻了个个儿。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想的不是飞机,是灶台上的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不能急,不能慌。
陈方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的紧张,轻声说:“沈师傅,没事的,起飞那一下最吓人,过去了就稳了。”
和平睁开眼睛,看了陈方一眼。“我没紧张。”
陈方忍住笑。“是,您没紧张。”
和平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稳了下来,像一艘大船驶进了平静的海面。和平慢慢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后厨里打发的蛋白霜,绵密、轻盈、蓬松。云层的上面是湛蓝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比廊坊秋天的天还要蓝。
和平看着那片云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沈嘉禾带他去廊坊郊外的田野里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仰着头看那个黑点,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沈嘉禾问他看什么,他说:“爸,天上是什么样子的?”沈嘉禾说:“不知道,我又没上去过。”他说:“那我长大了要上去看看。”沈嘉禾说:“行,你上去看了回来告诉我。”
四十年后,他终于上来了。
和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掏出手机,对着舷窗外拍了一张照片。他想发给沈嘉禾,但飞机上没有信号。他把照片存好,打算到了意大利再发。
“爸,”他在心里说,“天上就是这个样子的。白的,蓝的,好看。”
四
罗马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和平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了——不是廊坊秋天的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地中海咸味的气息,夹杂着松柏的清香和咖啡的苦涩。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意大利年轻人,叫卢卡,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卷发,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西装外套,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他是意大利外交部的联络官,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北京语言大学读过两年书。
“沈师傅?”卢卡迎上来,热情地握手,“欢迎来到意大利!”
和平不太习惯这种热情的问候方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谢谢。”
“你们的酒店在罗马市中心,离西班牙广场很近。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活动。第一站在罗马,第二站佛罗伦萨,第三站博洛尼亚。每站三天,内容包括烹饪演示、文化交流和联合晚宴。”
和平点了点头。“卢卡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哪里有菜市场?”
卢卡愣了一下。“菜市场?”
“对,”和平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买食材。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金华火腿可能没有,你们意大利有什么火腿?”
“帕尔马火腿,”卢卡说,“非常有名。”
“行,那就帕尔马火腿。还有葱、姜、蒜、酱油——酱油我带了,但葱姜蒜得用新鲜的。还有豆腐、海参、鱿鱼、虾仁、猪肉、牛肉、面粉……”
和平一口气说了二十多种食材,卢卡的嘴巴越张越大。
“沈师傅,您……您是要在意大利开一家沈家菜馆吗?”
“不是,”和平说,“我要熬汤。沈家的老汤,到了意大利也不能断。”
卢卡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沈师傅,我明白了。明天早上五点,我来接您,带您去罗马最大的 mercato testaccio——特斯塔乔市场。那是罗马最古老的市场之一,从一九零三年就开了,什么都有。”
“五点太晚了,”和平说,“我们廊坊的菜市场,四点就开了。”
卢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四……四点?”
“四点。”和平重复了一遍,“不过没关系,你们意大利人可能起得晚。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卢卡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设了一个凌晨四点半的闹钟。
“沈师傅,我陪您去。我也想知道,四点钟的罗马是什么样子的。”
五
第一站:罗马。
烹饪演示的地点设在罗马市中心的“美食与艺术中心”——一座改建自十六世纪修道院的建筑,拱形的石墙、彩色的玻璃窗、古老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霉味和蜡烛的余香。
第一天的演示主题是“刀工——中国烹饪的基本功”。
和平站在演示台上,面前摆着一块豆腐、一把菜刀、一块案板。台下坐着三十多位意大利餐饮界人士——米其林星级主厨、美食评论家、烹饪学校的老师、美食杂志的记者。他们穿着考究,举止优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礼貌的、但暗含着审视的表情。
他们听说过中国菜,但大多数人对中国菜的认知停留在“炒面”“春卷”“宫保鸡丁”的层面。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文思豆腐”,不知道什么是“蓑衣黄瓜”,不知道一把刀和一块豆腐之间能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和平没有说话。他不需要翻译,因为他要用刀说话。
他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豆腐,右手握刀。他的刀是一把沈家传了四代的菜刀——刀身宽厚,刀刃锋利,刀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刀起刀落,快如闪电。刀刃在豆腐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像是风吹过竹林。他的左手手指弯曲成爪状,指尖抵住豆腐,指节抵住刀面,每一次落刀,刀刃都紧贴着指节划过,间距不超过一毫米。
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三十秒。一块豆腐变成了一堆细丝。
和平把豆腐丝放进一碗清水里,轻轻搅动。
豆腐丝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根丝都细如发丝,在水中轻轻飘荡,半透明,柔软,仿佛一碰就会断。
台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雷动。
意大利主厨们站起来鼓掌。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审视的表情,而是震惊、敬畏、不可思议。他们中的一些人做了三十年菜,用过无数种刀,处理过无数种食材,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刀工——不是切,是雕刻;不是手艺,是艺术。
一个白发苍苍的意大利老主厨走到演示台前,俯下身,凑近水碗,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水面了。
“不可思议,”他用意大利语喃喃地说,“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Signor Shen,”他握住和平的手,“您不是在切菜,您在演奏音乐。刀是您的乐器,豆腐是您的乐谱。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烹饪。”
翻译把这句话翻给和平听,和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做下一道菜。
但陈方注意到,和平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下午的环节是“技艺切磋”。
意大利方面派出了三位主厨,每人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和平也做一道沈家的拿手菜,然后双方互相点评、交流。
第一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cacio e pepe”——罗马传统面食,只有三种原料:意面、佩科里诺奶酪、黑胡椒。做法极其简单,但正因为简单,所以极难做好。奶酪的融化程度、黑胡椒的研磨粗细、意面的软硬度,每一个细节都决定了最终的味道。
主厨做得很好。意面弹牙,奶酪 creamy,黑胡椒的辛辣在舌尖上跳跃,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和平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这个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有嚼劲,不烂。奶酪的香味很浓,但不腻。黑胡椒……你们用的是现磨的?”
翻译转述了主厨的回答:“是的,现磨的。粗磨,这样才能保留黑胡椒的颗粒感和辛辣味。”
和平说:“我们中餐也用胡椒,但我们用的是白胡椒,味道更温和。下次你可以试试加一点点白胡椒,和黑胡椒混合,味道会更丰富。”
主厨听了翻译,眼睛亮了。“白胡椒?我从来没有试过。谢谢您的建议,我一定会试试。”
第二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ossobuco alla milanese”——米兰式烩牛膝。牛膝肉炖得酥烂,骨髓软糯,酱汁浓郁,配上藏红花烩饭,是一道经典的米兰冬季菜肴。
和平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
“这个牛膝,”他说,“炖了多久?”
“三个小时。”主厨回答。
“时间够了,但火候可以再调一下。”和平说,“你们用的是烤箱还是明火?”
“烤箱。”
“我们中餐炖肉,用的是明火,小火慢炖。明火的温度更均匀,热量从锅底往上走,肉的纤维组织不会被破坏,口感更好。你们可以试试先用明火把酱汁烧开,再转小火炖,最后半个小时放烤箱收汁。这样肉会更酥,但不会散。”
主厨听完翻译,表情从礼貌变成了认真。他拿出笔记本,把和平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第三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tiramisu”——提拉米苏,意大利的国宝级甜品。马斯卡彭奶酪、咖啡、手指饼干、可可粉,层层叠加,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和平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他不太懂甜品——沈家菜馆的甜品只有几道传统的中式甜品,比如桂花糯米藕、红豆沙、杏仁茶。提拉米苏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但他想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甜品的层次很好,但我觉得……可以加一点点盐。”
主厨愣住了。“盐?”
“对,盐。”和平说,“我们中餐做甜品,有时候会加一点点盐。盐能提甜,让甜味更饱满、更有层次。你试一下,在马斯卡彭奶酪里加一小撮盐,不要多,就一小撮,打匀。你会发现甜味更突出了,而且不会腻。”
主厨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和平的建议试了一下。他在马斯卡彭奶酪里加了一小撮海盐,搅拌均匀,然后重新做了一份提拉米苏,让和平品尝。
和平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多了。甜味更圆润了,不腻。”
主厨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恍然大悟。
“我的天,”他用意大利语说,“盐……盐真的可以提甜。我做提拉米苏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想过加盐。”
他握住和平的手,用力地摇了摇。“Signor Shen,您改变了我的提拉米苏。谢谢您。”
轮到和平做菜了。
他做的是“文思豆腐”——就是刚才演示刀工的那道菜。但这一次,他不是只展示刀工,而是完整地做出一道汤菜。
他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调料——沈家的老汤底、自制酱油、芝麻油。豆腐丝下入高汤,轻轻搅动,让每一根丝都均匀地裹上汤汁。汤底是清澈的琥珀色,豆腐丝在水中飘荡,像是一幅水墨画。最后撒上一点点金华火腿末和葱花,点上几滴芝麻油。
六位意大利主厨围上来,每人分到一小碗。
他们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然后,他们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底鲜美醇厚,层次丰富,每一口都能尝到不同的味道——老母鸡的鲜、猪棒骨的香、金华火腿的咸、干贝的甜。豆腐丝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融化了。芝麻油的香气在最后涌上来,温暖、醇厚、绵长。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主厨放下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Signor Shen,”他说,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六十七年人生中,喝过的最美的一碗汤。”
他站起来,走到和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不是在烹饪,”他说,“您是在写诗。用食材写诗,用火候写诗,用刀工写诗。这是烹饪界的丝绸之路——从东方到西方,从中国到意大利,从豆腐到意面,从老汤到藏红花。这条路,您今天走通了。”
和平站在那里,被一个六十七岁的意大利老人鞠躬,他的表情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红。
“您太客气了,”他说,“我就是个厨子,不会写诗。”
陈方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沈师傅啊沈师傅,您哪里是不会写诗——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一首诗。只是您自己不知道而已。
六
第二站: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的交流主题是“食材——土地的味道”。
意大利方面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活动——托斯卡纳农场食材探源。他们带着沈家菜馆的团队,参观了托斯卡纳地区的一家家庭农场,占地两百公顷,种植橄榄、葡萄、小麦,养殖牛羊猪鸡。
农场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意大利老头,叫乔瓦尼,满脸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乔瓦尼不会说英语,更不会说中文,但他和和平之间,有一种超越语言的交流方式——食材。
他带着和平参观了橄榄园。十月中旬,正是橄榄收获的季节。工人们正在用机器摇晃橄榄树的枝干,成熟的橄榄像黑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掉在铺在树下的网布上。
乔瓦尼从网布上捡起一颗橄榄,递给和平。
“Assaggia,”他说,“尝尝。”
和平把橄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他说。
乔瓦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当然苦。刚摘的橄榄是苦的。要经过压榨、沉淀、过滤,才能变成橄榄油。好的橄榄油,不是不苦,是苦得有层次——入口是苦的,回味是辣的,最后是果香。”
他带着和平走进榨油坊,演示了传统的石磨压榨工艺。橄榄被碾碎成糊状,然后铺在圆形的纤维垫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放进液压机里挤压。金绿色的橄榄油从纤维垫的边缘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散发着浓郁的青草和杏仁的香气。
乔瓦尼用小杯子接了一杯刚榨出来的橄榄油,递给和平。
“Assaggia questo,”他说,“尝尝这个。”
和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橄榄油在舌尖上流淌,先是微微的苦涩,然后是辛辣的刺激感,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暖意。最后,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和番茄叶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和平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
“好油,”他说,“比我以前用过的任何油都好。”
乔瓦尼笑了。“当然好。这是托斯卡纳的土地、阳光、雨水,和我六十年的心血。”
他拍了拍和平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和平愣住的话。
“Signor Shen,你们中国的菜,用的是猪油、菜籽油、芝麻油。但你们也可以试试橄榄油。不是取代,是增加。多一种油,就多一种可能性。”
和平看着乔瓦尼,沉默了很久。
这个意大利老头说的话,和他自己对陈方他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多一种可能性。不是取代传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沈嘉禾临行前说的话:“意大利的橄榄油,听说挺好的。你带几瓶回来,我尝尝。”
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意大利学到东西?
不只是做菜的方法,更是做菜的心法。
当天晚上,和平在酒店的房间里,给沈嘉禾发了一条微信。他没有打电话,因为意大利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廊坊应该是凌晨三点,沈嘉禾在睡觉。
他发了一张照片——托斯卡纳的橄榄园,夕阳西下,橄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阳光洒在网布上的橄榄上,闪闪发光。
照片下面,他打了一行字——
“爸,意大利的橄榄油真好。我带最好的回去,您尝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想到,沈嘉禾秒回了。
沈嘉禾不会打字,他发的是语音。和平点开语音,听到父亲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好。早点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和平听了三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一锅撒了芝麻的炒饭。
七
第三站:博洛尼亚。
博洛尼亚是意大利的美食之都,以肉酱面、千层面、意式小饺子闻名。这里的烹饪传统比罗马和佛罗伦萨更加深厚、更加保守——博洛尼亚人做菜,用的是一百年前的配方,一百年前的手法,一百年前的心境。
这一点,和沈家菜馆如出一辙。
交流活动的最后一天,主办方安排了一场“中意家宴对话”——沈家菜馆和博洛尼亚一家百年老店“trattoria da Gigino”联合制作一桌家宴,一半中餐,一半意餐,让客人同时品尝两种不同的家宴文化。
trattoria da Gigino的主厨叫詹尼,六十岁,矮胖身材,秃顶,留着浓密的灰色胡须,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祖父一九二三年在博洛尼亚开了这家店——和沈德昌在同一年创业。
当翻译把这个信息告诉和平的时候,和平愣住了。
一九二三年。同一年。
一个在廊坊,一个在博洛尼亚,相隔万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的味道。
和平和詹尼对视了一眼。
两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两个百年老店的守护者,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的代表。
詹尼先伸出手。
和平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粗大、布满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一只厚实、满是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壮——紧紧地握在一起。
“buon lavoro,”詹尼说,“祝你好运。”
“谢谢,”和平说,“也祝你好运。”
联合家宴在trattoria da Gigino的餐厅里举行。餐厅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詹尼的祖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几代老客人的合影。
菜单是中意各半——
前菜:沈家的桂花糯米藕 + 意式的帕尔马火腿配蜜瓜。
汤:沈家的文思豆腐羹 + 意式的蔬菜浓汤。
第一道主菜:沈家的葱烧海参 + 意式的博洛尼亚肉酱面。
第二道主菜:沈家的九转大肠 + 意式的米兰式烩牛膝。
甜品:沈家的杏仁茶 + 意式的提拉米苏。
每一道菜都是两位主厨各自做的,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客人自由选择、自由搭配。
有一位意大利美食评论家,吃完之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标题是——
《当文思豆腐遇见肉酱面:两个百年老店的对话》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在这张桌子上,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中餐追求的是‘和’——各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和谐统一。意餐追求的是‘真’——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掩盖、不修饰,赤裸裸地展现自己。没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但当这两种哲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它们不是在对立,是在对话。它们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互相学习。这才是真正的‘美食外交’——不是用美食去征服别人,而是用美食去理解别人。”
和平看不懂意大利文,陈方把这段话翻译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方记了很久。
“他说得对。做菜和做人一样,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懂别人。”
八
离开博洛尼亚的前一天,和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去找詹尼,让他带自己去买橄榄油。
不是超市里那种包装精美的品牌橄榄油,而是詹尼自己用的那种——从托斯卡纳的小农场直接采购的、装在不锈钢桶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初榨橄榄油。
詹尼带他去了博洛尼亚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叫“oleificio bartolini”的家庭式榨油坊。这个油坊已经传了五代人,从一八七零年开始榨油,到现在还用的是传统的石磨和液压机。
和平买了二十升橄榄油,分装在十个两升的玻璃瓶里,用气泡膜仔细地包裹好,放进冷链保温箱里。
陈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师傅,二十升?咱们带得回去吗?”
“带得回去,”和平说,“托运。”
“这么多油,用得完吗?”
“用得完。”和平的语气很笃定,“回去我要研发新菜。”
陈方愣了一下。“新菜?沈师傅,您不是一直说招牌菜不能动吗?”
“招牌菜不能动,”和平说,“但没说不能加新菜。橄榄油是个好东西,咱们可以做一些用橄榄油的新菜。比如……橄榄油拌凉菜,比芝麻油清淡,适合夏天。还有,用橄榄油煎鱼,比菜籽油香,不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爸说想尝尝。我得带够,让他慢慢尝。”
陈方看着和平认真包装橄榄油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沈师傅变了。
不是变“软”了,是变“开”了。他以前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谁也别想推开。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橄榄油的香气、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托斯卡纳土地的气息。
但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沈和平,还是沈家菜馆的主厨,还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去买菜、六点回后厨备料、九点开档、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的沈和平。
只是他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九
回到廊坊的那天,是十月底。
廊坊的秋天已经深了,后院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一片。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和平走进后院的时候,沈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还行。”
“意大利怎么样?”
和平沉默了一下。“挺好的。他们的菜,和我们不一样,但也好吃。”
沈嘉禾点了点头。“嗯。”
和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橄榄油,双手捧着,递到沈嘉禾面前。
“爸,这是托斯卡纳的橄榄油,刚榨的,今年的新油。您尝尝。”
沈嘉禾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油是金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oleificio bartolini, olio Extra Vergine di oliva, Novello 2021”。
“这写的什么?”沈嘉禾指着标签问。
“意大利文,”和平说,“意思是‘巴尔托里尼榨油坊,特级初榨橄榄油,二零二一年新油’。”
沈嘉禾“哦”了一声,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说,“有青草味儿,还有……杏仁味儿?”
“对,爸,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沈嘉禾没有理会和平的恭维,他倒了一小碟橄榄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咂摸。
“苦,”他说,“然后是辣……最后是……果香。好油。”
他睁开眼睛,看着和平。
“你带了多少?”
“二十升。”
沈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二十升?你疯了?咱们家又不是开油铺的。”
和平也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您说想尝尝,我就多带了点。慢慢用,用得完。”
沈嘉禾摇了摇头,把橄榄油瓶子放在石桌上。
“行,慢慢用。”他顿了顿,又说,“和平。”
“嗯?”
“你在意大利……学到东西了?”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学到了。”
“学到了什么?”
和平想了很久,想得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学到了……做菜和做人一样,不能把自己关起来。要走出去,看别人怎么做,听别人怎么说,学别人怎么想。不是要变成别人,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沈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实在。
“好。”
一个字。
和平知道,这个“好”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那天晚上,沈嘉禾让明轩用橄榄油拌了一盘黄瓜。
黄瓜拍碎了,加蒜末、盐、一点点醋,最后淋上橄榄油。橄榄油的金绿色裹在翠绿的黄瓜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嘉禾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嗯,”他说,“这个油,和黄瓜配。清爽,不腻。以后夏天可以这么做。”
他又夹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小念清。
“念清,尝尝这个。太爷爷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油。”
六岁的念清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歪着头想了想。
“太爷爷,这个油有青草的味道!”
沈嘉禾笑了。“对,有青草的味道。念清的舌头真灵。”
念清得意地笑了,又伸手去抓了一块黄瓜。
沈嘉禾看着她吃黄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的时候,用的油是花生油,自己榨的,金黄色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一百年后,他的曾孙女在吃用意大利橄榄油拌的黄瓜。
一百年,一锅老汤,越熬越浓。
但汤里的味道,一直在变。
多一点这个,少一点那个,加一把新柴,添一勺新水。
汤还是那锅汤,但味道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有层次。
沈嘉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和平在做菜。他用的是新带回来的橄榄油,做了一道“橄榄油煎鲈鱼”。鱼的香味从后厨飘出来,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鼻子里。
那香味里,有鱼的鲜、橄榄油的果香、迷迭香的清冽、柠檬的微酸。
不是沈家菜馆传统的味道。
但也不坏。
沈嘉禾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行。”他说。
然后他拿起那瓶橄榄油,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
金绿色的油在灯光下流动,像是托斯卡纳的阳光,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那阳光,照在廊坊的秋天里,照在老槐树下,照在沈家菜馆的招牌上。
暖暖的,亮亮的。
像灶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