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祁向离的存在从未停止。
他像是一阵不知疲倦的风,每一天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候是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有时候是一条简短的问候消息,有时候是下班时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他的存在渐渐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她试图忽略却又无法完全屏蔽的白噪音。
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宿舍楼下。
夜色很深,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观潮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光影中明灭不定的轮廓,忽然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她用一种认真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你?”
祁向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浮现出来,然后又缓缓地消退。然后他说:“想过。每天都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早已不再挣扎的事实。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表白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激烈的表白是一场风暴,来的时候摧枯拉朽,走的时候满地狼藉。
他说“每天都想”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我每天都要吃饭”“我每天都要睡觉”。那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生活状态。
一种他已经在其中生活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已经不再试图改变的状态。
林观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用力到骨节突出。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你走吧。”她说。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引擎还在低微地运转,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走不了。腿不听使唤。”
林观潮站在车门外,看着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他的侧脸隐没在阴影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样子,一定又是那种固执的、不肯妥协的神情。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车门,转身上了楼。
她不知道的是,祁向离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送风的轻微声响。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他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久到路灯自动熄灭了一轮,才发动车子离开。
*
又过了一周。
祁向离出现在她实验室楼下的频率已经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中午送饭,晚上送宵夜。
他像是一个精准的时钟,到点了就会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林观潮的组员们已经开始用暧昧的目光打量他们了,甚至有大胆的学妹直接问她:“林师姐,祁总是不是在追你啊?”
林观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不是,没人信。她说是,她又不想承认。
她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然后回到实验室,看着桌上那束新换的洋桔梗,发一会儿呆。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柔软而脆弱,像是某种她不敢触碰的情感。
那天傍晚,她又收到了他的消息:“我在楼下,今天降温了,给你带了一件厚外套。”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她故意在实验室里多待了一个小时,想等他等不及了自己走。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寒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她告诉自己,他一定已经走了。
这么冷的天,谁会傻到在楼下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她下楼。推开实验楼的大门,寒风裹挟着干燥的冷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件女式的厚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耳朵也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看到她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真的下来——然后脸上浮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你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实验室过夜呢。”
林观潮走过去,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生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那种心疼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心里的某个柔软的角落。
“你是不是傻?”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我不回消息,你就不知道先回去吗?”
“我怕你下来的时候冷。”他说,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但他还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傻气,却又真诚得让人不忍责备,“拿着吧,我走了。”
他把羽绒服塞到她手里,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他的步伐很快,大概是真的冻坏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一气呵成。车灯亮起,引擎轰鸣,然后他的车汇入了夜晚的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林观潮站在楼下,手里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羽绒服。
布料上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冬夜寒风的清冽。她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是一件女款的羽绒服,颜色是她喜欢的驼色,尺码也刚好是她穿的码。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外套不够厚的,也许是某天她缩着脖子从他车前跑过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她站在寒风中跟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买来的,大概是某个她不知道的午后,他抽出了本可以用来开会或者休息的时间,去商场挑了这件衣服。
她低头看着那件衣服,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传来了第一声开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