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雾气,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块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钢铁。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你能不能别缠着我了?”
祁向离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短短的、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的目光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能。对不起。”
“……不能,对不起。”
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但那种歉意不是“我知道我做错了”的歉意,而是“我知道我让你困扰了,但我做不到”的歉意。那是一种明知自己在犯错却无法停止的无奈,一种理智和情感激烈交锋后情感占了上风的投降。
林观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奈。她接过那杯奶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祁向离在她身后,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坐进了驾驶座。
*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用一个简单的牛皮纸包着,没有那些花哨的包装和缎带。
他把花放在她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而安静。
林观潮看着那束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她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所有。”他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让我想想”。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像是它们已经在他的舌尖上等了他很久,等了太长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迫不及待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他说,声音不高,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一篇他已经默念过无数遍的文章。
“我知道你喝咖啡不加糖,但奶茶要七分甜。”他说。
“我知道你熬夜的时候喜欢吃咸的东西,不喜欢吃甜的,但如果必须选甜的,你会选黑巧克力,因为你觉得它‘不算太甜’。”林观潮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看起来脾气很好,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但触及原则的事情绝对不会让步。你的原则不多,但你划的那条线,没有人能跨过去。”
“我知道你表面上对谁都客气,但真正能走进你心里的人很少。你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谢柏舟走进去,所以你现在把它关上了,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感情了,是因为你不想再经历一次打开门的过程。”
林观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你看起来坚强独立,好像什么都能自己扛,但也会在累极了的时候想要一个依靠。”他顿了顿,“你只是不说。你从来不说的。”
“我知道你喜欢高原,喜欢那里的雪山和草原,喜欢那里的人,喜欢那里的风。你喜欢扎木聂的声音,喜欢篝火晚会上大家一起跳锅庄时的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喜欢那种,人和人之间没有距离的、所有人都在一起笑、一起唱、一起转圈的氛围。那不是热闹,是一种你在这个城市里找不到的东西。”
林观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选择岩土工程,不只是因为你外公。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路修好了,那些坝建起来了,那些在高原上生活的人、那些在恶劣环境中讨生活的人,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你不是在‘做工程’,你是在做一件你觉得有意义的事。你不需要别人理解,你甚至不需要别人知道。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些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每一个“我知道”都像是一枚钉子,牢牢地钉进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林观潮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对了大部分。那些细节,有些她甚至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但他却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是从日常的观察中积累的,还是从别人的口中打听的,还是仅仅因为他足够在意、所以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在我这里,没有比你更好的。”
“你是不是有点问题?”她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那种烦躁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祁向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无可奈何的坚定:“可能是。你治吗?”
林观潮被他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开始整理桌上的实验数据。
她的动作有些用力,纸张被她翻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祁向离也不恼,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林观潮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真的在看书,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在阅读,偶尔还用笔在书页边缘做笔记。
他的侧脸在台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书中的某个观点。
他的存在感很强,即使他不说话,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她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房间里多了一盏灯,不刺眼,但你总能感受到它的光亮。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数据,但心里那股烦躁,不知怎的,悄悄地消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