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问:“你觉得我们家里的关系好吗?”
“好啊。”孟章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却飘向窗外,那里棠西正和夜星互相搀扶着研究新的机器人,“主要是雌主比较好。”
第一调整了一下录像设备的位置,继续问:“关于四十年前黄沙地区的战略决策,外界批评你手段狠辣。这和家庭有关吗?”
“无关。”孟章转回视线,眼神变得锐利而平静,“那是必要的。雌主当时心软,我说服了她。她太善良,而政治不需要善良。”
“家族里,你最‘讨厌’谁?”
“雌主。”
第一正端起水杯,闻言差点呛住:“……你最讨厌她?”
“对。”孟章点头,随即勾起嘴角,那笑容复杂难明,糅杂了自嘲、认命和一种极深的眷恋,“也最爱她。”
第一忍无可忍,放下记录仪:“你能不能别每个问题都拐到她身上!认真答行不行?”
“我很认真。”孟章无辜地眨眨眼,眼底并无玩笑之意,“我这几十年,做每个决定前,都会先想一遍她。所以,任何问题都和她有关,这很正常。”
“以前我忍了,现在都快……”第一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怎么还一副天天秀恩爱的样子?你感觉不到吗?雌主有时候可烦你了!她倾注在你身上的‘爱’,浓度绝对比不上给夜星的!”
“那又怎样?”孟章挑眉,神情不变。
“她没那么爱你!”
“那又如何?”孟章的语气淡了下去,目光却锐利如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你别秀了,我听着烦。”
“那你烦着吧。”孟章甚至笑了笑,“再说了,这不是秀给你看的。是秀给以后可能看到这些记录的人看的。”
“看什么?你觉得我会让人误会她最爱你吗?你做梦!我会让世人知道,她最爱的是我。”第一有些赌气。
“这个无所谓。”孟章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飘远,“我只需要让世人知道,我最爱的是她。最爱她的是我。这就够了。”
两人正低声争执,旁边忽然传来助理的惊呼。
原来是白澈听到动静,想过来看看,走得急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脆弱的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心颤的“咔嚓”声。
这一跤,摔断了骨头,也摔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健康表象。
棠西闻讯赶来,沉痛地下令他必须绝对静养。
孟章则冷着脸立下规矩:庄园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争吵。
白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原本清癯的身形变得形销骨立,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
白澈早已将身后事安排得清晰明白,律师、遗嘱、给各方的告别信,井井有条。
夜星、祝江、第一、孟章、棠西,每天都轮流陪着他,说些闲话,或是仅仅安静地坐着。
一个午后,阳光穿透纱帘,洒下满室暖金。白澈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脸颊甚至泛起些许血色。
他慢慢坐起,要求每个人都过来,给了他一个轻柔而长久的拥抱。
轮到棠西时,他抱得格外紧些。
最后,他拉住棠西的手,眼神清亮而安宁:“陪我午睡一会儿,好吗?”
棠西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拥着他瘦削得几乎硌人的肩膀。
阳光缓缓移动,房间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后,棠西感知到怀里那微弱如风中之烛的生机,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闭着眼,没有动,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直到阳光移开,室内泛起凉意。
白澈的葬礼后,每次都强忍悲痛的棠黎终于崩溃大哭。第一默默把他拉到远处花园里,任由他发泄,免得影响棠西。
棠西平静地收好白澈的灰烬,放入又一个青瓷坛。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坛身光滑的釉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熟睡者的脸颊。
不久,祝江坚持要回深海一趟。
孟章劝了又劝,说路途遥远,他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
祝江只是摇头,目光越过孟章,望向廊下静坐的棠西。
他那双总是蕴着深海的眼眸里,漾开无声而坚定的恳求。
“让他去吧。”棠西的声音传来,“那是他的家。”
祝江这一去,便是三个月。
再回来时,是躺在最先进的维生医疗舱里被送回来的,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子。
他见到棠西时,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总算……赶上了。”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用尽力气,“看你……最后一眼。”
棠西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曾经遨游深海的、有力修长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别说傻话,”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你天天养生,会是最长寿的。”
祝江极轻地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奇异的满足:“情深……不寿。我……已经……很够了。”
几日后,祝江在睡梦中平静离世。
他的葬礼最简单,深海该告别的人,他早已一一见过,了无牵挂。
棠西点燃火焰,将他的骨灰收入坛中,放在白澈的旁边。
木助理当天递来辞呈,返回深海。
夜星一直默默观察着棠西。
这些年来,面对一次又一次永别,她都没有掉过眼泪,甚至连眼眶都未曾红过。
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黄昏问她:“你真的……不伤心吗?”
棠西望着窗外渐渐西沉、将云朵烧成一片瑰丽的落日,良久,才轻声回答:“伤心过了。”
三百多年前,在她不得不抛下他们的那一刻,心就已经碎过一遍了。
后来的漫长岁月,是将碎片一点点粘合的过程。
如今,更像是看着注定的结局,一步步安稳地走向终点,心里满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而且,她有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涅盘之日,近了。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明悟,像果实熟透终将落地,像潮汐注定要退去。
她开始慢慢遣散庄园里的仆人,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足够余生安稳。然后将所有琐事交给那些顶尖的、没有感情却无比精准的机器人打理。
庄园空荡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日子像深潭的水,平缓无波地流着。
棠西依旧每天清晨,由孟章搀扶着,慢慢走过夜星和第一的房间。
剩下可开的门,只有两扇了。
结婚七十周年纪念日时,第一将初步整理好的家族回忆录分享给棠西、夜星和孟章。三人花了小半个月时间才细细看完。
孟章提出了许多修改意见,尤其是涉及他自己的部分,要求写得“更客观些”。第一只有两个字回复:“不改。”
棠西也提了几个关于时间线和具体事件的修正意见,第一认真斟酌后,决定采纳修改。
夜星看完,只是摇摇头,笑着说:“写得挺好。我没什么要改的。”
他花了些时间,跟还能联系上的旧识一一道别,语气轻松得像只是要去远行。
最后,他问棠西:“你涅盘的地点,选好了吗?”
棠西摇摇头,目光投向无垠的天空:“没有。暂时还没收到‘召唤’。”
“收到召唤后,你才会去?”
“嗯。”棠西收回目光,看向夜星,眼神澄澈,“我有预感,就在你离去之后,召唤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