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赫连铮急于确认关系时多少顾及点脸面,可拓跋烈的逼婚就没这么含蓄了。
朝堂之上,金炉香袅。
席初初刚听完户部奏报,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陛下——臣有本奏!”
拓跋烈大步流星走进殿中,厚重的衣角被他甩在身后,猎猎生风。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回头,又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西荒王身形魁梧,气势逼人走来,刹时没人敢挡他的道。
他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没有跪。
殿中御史眉头一皱,刚想出列呵斥,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了袖子。
席初初见他这番“来者不善”的模样,挑了下眉,嘴角上扬。
拓跋烈将手中一只紫檀木匣高高举起,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了几粒:“臣,拓跋烈,请陛下践诺!”
满殿哗然。
席初初端坐在龙椅上,表情纹丝不动,目光轻轻地落在那只木匣上。
紫檀木,雕着西荒王室独特的纹路。
“拓跋王。”她开口,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西荒三十八部联军兵符!”拓跋烈声震殿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曾亲口许诺,与臣结两姓之好。今西荒三十八部愿归附大胤,三十八部兵马已整编待命,随时听陛下调遣。这是臣的诚意。”
他话音一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武将们眼睛发亮,心中震荡惊喜不已。
三十八部联军,那可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铁骑啊!
文官们面面相觑,也难掩兴奋与忐忑。
可……他把兵符在大殿上当众亮出来,这是逼婚还是说……逼宫?还是逼婚不成就逼宫?
席初初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她半掩的眼帘下,眸光一丝带笑涟漪划过。
满殿立刻安静下来。
“还有呢?”她问。
她什么意思?!
拓跋烈那双握惯了刀枪的大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将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口。
然后一手一只,将那两口紫檀大箱拎了进来,往殿中央一放,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掀开第一口箱子,满殿生辉。
箱中金玉珠宝,珊瑚玛瑙,还有几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掀开第二口箱子,是一卷卷文书,密密麻麻盖着西荒各部的印玺。
“这些西荒珍宝皆是臣的——”他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洪亮:“是臣的嫁妆。这些文书,是西荒三十八部归附大胤的誓书,只等陛下落印。”
他说完,抬起头,直直地瞪着席初初,双眸里烧着一团火。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急切,有太久等待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与渴望,还有一点点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委屈。
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头在风雪里站了一整夜的大猫,终于等到天亮,等那扇门打开,等着门里的人摸摸他的头,说一句“进来吧”。
满殿鸦雀无声。
牛啊,西荒王为了给自己要一个名份,竟自备如此丰厚的嫁妆啊。
虽然不知道陛下心动没心动,他们反正都被打动了。
贫瘠干燥的西荒,可远不及大胤富饶丰硕,所以这些东西估计已经是西荒王名下拥有的全部珍贵之物了吧。
尤其加上那一份诚意满满的“兵符”与“誓书”。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女帝。
席初初看着那两口箱子,又看了看拓跋烈,他此时站得笔直,下巴微抬,一副“臣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陛下看着办吧”的强悍枭痞架势。
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他抬起头看席初初时,那团光就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打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让她无处可逃的、赤裸裸的、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摊开给你看的坦诚。
那眼神在说:你看,我把命都给你了。
你还忍心让我继续无望地等待吗?
席初初看懂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就稍微拖延症犯了,这一个个怎么就直接掏底牌了呢?
她看起来像是那么不讲信用,利用完就甩的人吗?
不至于吧……
她做出一个仔细端详的姿态,目光从那口装满金玉的箱子上慢慢移到另一箱文书上,又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西荒三十八部归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也不免惊叹:“拓跋将军好大的手笔。”
拓跋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席初初话锋一转,眸转小恶魔般的黠光,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龙椅扶手:“朕记得,西荒王上次递上来的合盟文书,字还是不太好看啊。”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拓跋烈愣了一瞬,随即虎目一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又气又好笑。
“陛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牙龈咬紧:“臣把兵符和归附誓书摆在这儿,三十八部联军的兵符,陛下您……您就跟臣说,臣的字不好看?!”
她就是在耍他是吧。
席初初看着他涨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而拓跋烈每等一秒,鼻息就粗重一分,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朕也是为了你好,这字练好看点,到时候与朕于大婚上,婚书立契之时,不至于被别人比得颜面全无,不是吗?”席初初终于开口了。
席初初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拓跋烈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在意识到她这是当着文武官员的面,允诺与他成婚时,随即就是狂喜。
太过浓烈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狂喜,在一瞬间涌上来,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中盛满炽烈的、灼热的、恨不得把整个朝堂都点燃的欢快。
——
散朝后,席初初沿着回廊往御书房走。
晨光已褪去了朝会时的那层金红色,变得白晃晃的,照在廊下的朱漆柱上,摇得人直犯困。
拐过回廊尽头,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柱旁。
是虞临渊。
看见她来,他微微躬身,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像一道影子。
“有什么事?”她困乏地问着。
他专程在这个时辰来找她,不可能无事。
虞临渊姿态谦卑,唉声叹气:“陛下近日想必政务繁忙,倒是有些冷落了‘佳人’了,那巫氏少主眼下可是在城中搞起人言可畏了。”
席初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什么意思?”
虞临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忍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的眼睛垂着,自觉趣味,然后娓娓道来。
巫珩这些日子闲得无聊,便在民间开了个义诊摊子,专给百姓看病,分文不取。
这本来没什么,可他偏偏在诊摊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南疆巫珩,被陛下弃婚之人,无家可归,唯有以此残躯济世,聊慰余生。”
听完这些,席初初春懒的困意,一下就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