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席初初耳朵里的时候,京都其实早已经传遍了。
最先是从朱雀街开始的。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逢人便说,巫公子给他老婆子扎了七天针,没收一文钱,还倒贴了三副药。(席初初生疑,他这个擅毒弄蛊的,竟还懂施针救人?)
然后是茶楼的说书先生,将巫珩“被弃”之事编成了段子,每日下午开讲,场场爆满,茶钱都涨了三回。
再然后,南来北往的客商将这个话本带出了京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了“女帝负心,巫公子流落民间,以医术济世,形销骨立”。
席初初听着虞临渊给她讲收集的内容,表情从无奈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叹为观止。
难怪巫珩这些日子不见踪迹,原来他竟在“乐善好施”?
并且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善”。
巫氏在南疆经营数百年,虽族中子弟只行巫蛊术,但其在外旁支、流落在外的混族血脉、弟子与牵扯者遍布各地药行、医馆、药铺。
这些日子,南疆巫氏的各个关系户几乎倾巢而出。
有人在边境开设义诊,专治刀伤冻疮,边关将士感激涕零。
有人在州县施药舍粥,百姓跪了一地道谢。
有人在运河沿岸设了医摊,专给往来的船工挑夫看诊,这些人走南闯北,口口相传,巫珩的“美名”沿着水路一路扩散,从帝都传到了江南,从江南传到了两湖。
名望这种东西,水一样,往低处流。
巫珩把自己放得越低,名声就流得越远。
甚至连边关都传遍了。
席初初几乎能想象巫珩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不是争,不是抢,不是当众逼问,而是更加巧妙润物细无声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嵌进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在替他“发声”。
他要的不是她亲口答应的那个“名分”,他要的是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巫珩,是她席初初亏欠的人。
老百姓一边抹泪一边打抱不平。
如此一个“被弃之后仍以残躯济世”的好良婿,女帝为何要“始乱终弃”?
更甚者有酸秀才写了首打油诗,刻在朱雀街的石碑上:“昔日红烛映南疆,今朝弃医在路旁。莫道君王情义薄,自古无情是帝王。”
最有意思的是宫门外。
每日清晨,总有一排人跪在那里,举着横幅,上书“求陛下怜惜巫公子”。
这些人风雨无阻,比上朝的百官还准时,由于对方没有越过警戒线,不喊不闹,宫门口的侍卫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了吧,显得陛下心虚,不赶吧,堂堂皇城根下跪一排替人求婚的,这像什么话?
席初初听完种种,揉了揉眉心,却是气笑了。
好一个巫珩啊,好一个让天下人为我发声啊。
“陛下,要不要臣出面……”虞临渊站在一旁,试探着开口。
“不用。”席初初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朱雀街方向:“朕亲自去看看。”
虞临渊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陛下想看什么?”
“看看他到底能做(作)到什么程度。”她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笑意:“他把戏台子搭得这么大,朕不去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虞临渊沉默了一瞬:“……那臣陪陛下去。”
“不用,朕一个人去即可。”席初初抬手止住他。
虞临渊见她对巫珩如此不要脸的行径,不见反感,倒是来了兴致,神色逐渐淡了下来,最终还是点了头。
换了一身便装,席初初从侧门出了宫。
朱雀街今日比往常更加热闹。
远远地,她就看见街口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空出一块地方,支着一顶素白的布棚,棚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药材和诊具。
布棚前头,竖着一面幡。
白底黑字,墨迹淋漓——“南疆巫珩,以医济世。”
没有了传闻中那些卖惨的词句。
就这八个字,干干净净。
也不知道是谣言误传,还是他提前将其撤了,换了新的标语。
可这八个字的旁边,是百姓自发贴上去的红纸,上面写着各色各样的祝福和请愿——
“巫公子仁心仁术”、“求陛下怜惜”、“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纸白幡,交相辉映,像是有人有意为之,又像是民心所向,已经分不清了。
席初初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看见了那个坐在布棚下的身影。
巫珩坐在那张素白的布棚之下,周身的气息便与旁人不同。
像深秋林子深处飘出来的雾,薄薄的,凉凉的,你看得见,伸手去捞,却什么都捞不着。
或许是为了更贴近百姓,与人亲和,他没穿以往那些色彩斑斓炽艳的衣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可那白不是寻常的白。
那白里沁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像月光照在石碑上,像霜落在枯骨上,干净,却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
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不是花鸟鱼虫,而是南疆巫氏独有的蛊纹,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出蜈蚣、蝎子、毒蛇的形状,缠缠绕绕,若隐若现。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可一旦看清了,便觉那纹路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
她站在人群里,静静地望着他。
他给老妇人开了方子,他温声叮嘱了几句,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排队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患者,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她身上。
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好像这些日子的所有费尽心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起身行礼,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幽绿如森的眸子暗了下去,一种莫名针对她的幽怨、讥讽油然而生。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给下一个人看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席初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行叭,一个当面堵,一个朝堂逼,一个民间卖惨,都在怪她没及时兑现“承诺”。
席初初拢了拢便装的领口,从人群外围走进去。
她没有让人让路,只是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围观的百姓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女子,本能地侧了侧身。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好挡。
她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布棚前面,在长桌对面站定。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看她气度不凡,竟没有人出声催促,反而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
巫珩正在给一个老伯开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头都没抬。
席初初就站在那里等。
等老伯千恩万谢地走了,等下一个患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礼貌性地请求“插队”后,便直接往前一步,坐到了诊凳上。
巫珩的笔顿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波澜,像看一个素昧平生的患者。
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疏离,是医者对求诊者惯常的那种客气:“这位……小姐,哪里不适?”
席初初看着他装不认识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她伸出手腕,搁在那个小小的脉枕上。
手腕纤细,骨节分明……巫珩看了一眼,伸出两指搭上她的脉。
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与药性气息。
他垂下眼,片刻后开口,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脉象弦而有力,左关略数。小姐近来思虑过重,肝气不舒,夜间当有失眠多梦之症。”
席初初看着他。
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认真诊脉,又像是在借着诊脉这个机会,做一件他终于可以做的事情。
这样一个随手就能毒翻一船的人,她还真没想过有一日会在这里悬壶济世,别说,还有模有样的。
“大夫说的不错。”她开口,声音不大,恰好两人能听见:“我这个人吧,天生劳碌命。手底下管着好些人,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前些日子刚处理完一桩糟心事,还没缓过来呢,又有人在外头给我添乱。”
巫珩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小姐操劳过度,当适当放权与人。”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暗哑而绵软:“若身边有人可用,不必事事躬亲。”
席初初盯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慢慢说:“问题是,我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给我出难题。有的人吧,嘴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把戏台子搭到我家门口来了。”
巫珩终于抬起眼看她。
眼尾微微上挑,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幽幽的、绿莹莹的光,当他长久不转移视线时,会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是被什么可怖、幽深、不可名状的东西注视着。
他看着她,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姐说的是?”他问。
席初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
接着装。
“我说的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有的人,我明明答应了他,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在外头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大夫你说,这种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他自己?”
人群嗡嗡地响着,没有人注意到诊桌两边这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大夫在耐心问诊,患者在陈述病情。
巫珩垂下眼,收回搭在她脉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
“小姐说的人,若是信不过小姐,大约是因为小姐从前……有过失约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感慨,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于是整张脸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上半张脸是幽冷的、非人的、让人脊背发凉,下半张脸是温润的、和善的、人畜无害。
“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很久,毁掉却只需要一次。小姐若曾失信于人,旁人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席初初眯了眯眼。
他这是在说她当初弃婚的事,还是更早将他“卖”了的事?
或许,两者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