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苏珑玥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乖巧无害。
可萧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脚步特意放得很轻,像一只偷偷溜进来的猫。
赵淳珂属于四人中最低调、不起眼的存在了。
四个人在厅中站定,齐齐向萧瑾行礼。
“见过凤君。”
礼节周全,挑不出毛病。
可萧瑾看着他们,这三个人,平日里各据一方,反正陛下也不在宫中,便无事安好,今日齐齐出现在他的凤仪殿,那便不可能只是单纯前来请安的。
“免礼,赐座。”萧瑾的声音温和。
四人落座,季缊翮坐在最前面,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却不喝。
他的目光透过茶盏上方氤氲的雾气,落在萧瑾脸上。
“凤君想必也知道陛下近日将纳新人入宫一事吧。”他开口,语气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
萧瑾:“知道。”
萧瑾与季缊翮私交还算不错,今日见他与那几人一同前来,想来也是心里没谱,来他这里探探情况。
“凤君可知,陛下要娶的那三位北境王、西荒王、南疆少主的位份如何定?”他放下茶盏,双眸微抬,直直地看着萧瑾。
萧瑾沉默了一息:“凤君之下,四贵君之位。”
“四贵君……”李清湛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三个人倒是得陛下青眼,一进来便就占据了三个贵君之位。”
凤君之下,四位贵君位,如今已然满员,李侧君想升只怕无望,位份算是到头了。
萧瑾没有说话。
他又道:“凤君莫怪我讲话不好听,我等也不是不懂事的人,陛下要收北境、西荒、南疆,我等心里明白,这是为国事,不是为私情。可我等想的是——”
他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那三个人入了宫,这后宫的规矩,还守不守?凤君的威严,还在不在?臣等这些年在宫里本本分分的,难道要因为三个新人,就被踩到泥里去?”
苏珑玥忍不住了,一张口便是毫不遮掩的直白:“凤君,臣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
他看着萧瑾,纠结担忧地咬唇:“凤君,我、我听说那北境王赫连铮,性子冷得像块冰,见谁都不拿正眼看,西荒王拓跋烈更不用说了,在朝堂上就敢拿兵符逼婚,入了宫还得了?还有那个南疆少主巫珩,凤君您也听说了吧?在朱雀街又是挂幡又是义诊,把陛下堵在街口,逼得陛下当众给了他承诺。这种人,今日敢逼陛下,明日就敢逼凤君!”
他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早在心中腹稿过了。
赵淳珂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
“凤君,珂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自古以来,后宫争斗,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新人不服旧人,变着法子作妖闹事,那三位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不比我们这些早入宫的,他们还没入宫,已经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等入了宫,这后宫还能有安宁日子吗?”
厅中安静了片刻。
见萧瑾一直不作答。
李侧君站起身,神色倨傲而尖锐:“凤君,我等今日来,不是要挑事。我等只是想问凤君一句话,那三个人入宫之后,凤君打算怎么办?”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落在萧瑾身上。
萧瑾坐在那里,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青藤常服上,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兰,温润如玉。
他看了看季缊翮、李清湛、苏珑玥与赵淳珂他们,显然他们这一趟过来,是来找他“结盟”的。
也难怪他们心中不安。
近日赫连铮、拓跋烈与巫珩他们三人闹出的事,过于出格,再加上他们身份地位的强势,又与陛下有并肩作战的情谊在,他们自然会担忧往后宫中地位。
他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的,本君都知道了。”
只此一句。
没有表态,没有承诺,没有站在哪一边。
李清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打量着萧瑾的表情,想从那张清隽如玉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什么也没找到。
萧瑾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浪花。
季缊翮率先垂下眼,微微一笑:“凤君想必自有决断,是我等冒昧了。”
他站起来,向萧瑾行礼告退。
苏珑玥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赵淳珂乖巧地跟在后面,李侧君却是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萧瑾。
萧瑾正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视线没有追过来。
“凤君,你可知道近日宫廷内里里外外忙碌着装饰打扫,热闹非凡,是为何事?可笑的是,凤君大婚都不曾享受的欢腾隆重,倒是叫那三人尽受了去。”
李清湛讥讽地收回目光,迈出了门槛。
四个人沿着宫廊走了一段,苏珑玥终于忍不住了:“凤君就这么轻飘飘一句‘知道了’?什么意思?”
赵淳珂脚步不停,声音低低:“意思就是,他不会替我们出头。”
苏珑玥一怔。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李清湛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凤君这个人,从不犯错。他连在陛下面前都不敢多要半分,又怎么会因为我们几句话,就去跟那三个人作对?”
说完,他又气得咬牙:“他自己倒是稳了,有与陛下的过往情谊在,不比咱们……”
“那我们怎么办?”苏珑玥急了:“那西荒王一看就很凶,万一他打咱们怎么办?还有那个巫少主,他可是最擅蛊毒,若不慎惹恼了他,只怕、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快吓哭了。
李清湛闻言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季缊翮没有说话,只在思索。
只有赵淳珂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凤君没有答应我们,也没有拒绝我们呀。他只是说‘知道了’。”
三个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时常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才人。
赵淳珂道:“知道了,不一定是不做。可能是……他有他自己的做法呢?只是不告诉我们罢了,我倒不信,倘若那三人分了他的恩爱,他会无动于衷。”
宫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四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再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三个人入了宫,只怕往日的后宫将不再平静了,自古后宫争宠,便是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