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一把抓住姜娘的手,猛地翻了过来。
姜娘的手冻得通红,可在那手背上,有两粒细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绾的声调都变了,急急地问道:“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她攥紧姜娘的手,朝屋里大喊,“樊云!快出来!”
樊云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听见喊声,脚步一顿。他看见扑倒在地的阿绾和姜娘,脸色也变了,几步跨过来,盆里的水剧烈晃动,哗啦啦洒了一地。
“怎么了?怎么了?”
“姜娘的手背上也有红点!”
阿绾把姜娘的手举起来,举到他眼前。
樊云凑近了,眯着眼盯着那两粒红点,他的脸也变了。
阿绾已经转过头去。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望着廊子下那些人,大声喊道:“你们谁的手上,身上,有红点的?这几天出现的红点!”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纷纷低下头,翻看自己的双手。有人撸起袖子,有人扒开领口,有人转过身让旁边的人帮忙看自己的后背。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我这里……”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紧接着,又一个。
“我也有……”
阿绾循声望去,看见两张变了颜色的脸。
她认得这两个人,是骊山大营尚发司的四娘和怜婆。此刻她们站在那里,把手举在眼前,盯着手背上那些小小的红点,脸色煞白。
“快来!”阿绾高声喊她们,“让樊云给看一下!”
四娘和怜婆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们一动,更多的人也动了。
不是两个,是七八个。
尚发司拢共也就十九人,这下好了,一半的人手上都有红点,多则三四点,少则一两点。但四娘和怜婆手背上的红点更多一些,让人看着心生恐慌。
“先泡冷水!”樊云的声音也急了,“快去打水!手全都泡进冷水里!”
有人跑去端水,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已经开始哭。几盆冷水端过来,那些有红点的人把手伸进去。冷得刺骨的水激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可没有人敢把手抽出来。
刘季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廊道里这乱糟糟的一片,深吸一口气。刚才他也跑得太急,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整个人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目前没有什么大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那些嗡嗡的嘈杂,“月娘也没有性命之忧。大家先泡泡冷水,我去开几幅汤剂。喝三日,红点若是下去了,就无事了。”
这话一出,那些泡着冷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大人啊!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们得病了?”
“会不会赶出皇宫啊?”
“我这还没拿到月俸啊!”
“我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
哭喊声、问询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抓着旁边的人不放,有人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阿绾拉住刘季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可是真的有什么问题?这个……是不是毒?”
刘季略微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这事情,我们借步说话。”
不过,他还是先写了药方,让樊云和辛衡按照方子先去抓药熬药。
那些有红点的人去了浴房洗冷水澡,冷水浇在身上,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那些没有症状的人跟在旁边,递帕子,熬药汤,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全是惊惶。
刘季和阿绾进了她那间小屋,回身又立刻把门关上。
那扇薄薄的木门一合,外头的嘈杂便被隔绝了大半。只剩隐隐约约的哭声、喊声、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慌张得不行。
刘季转过身,望着阿绾,低声问道:“你为何怀疑是毒?”
阿绾抿了抿嘴角。
“……起病快,症状急。尚发司十九人,如今有十人出了问题,其他人没事。这不像疫症,倒像是……”她顿了顿,“像是只有碰过什么东西的人才会这样。我也只是猜测。”
刘季点了点头。
他像是累极了,扶着矮案,慢慢坐下来。那案上堆满了简牍,摇摇晃晃的,他也没在意,只是靠在案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种毒,不一般。”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凝重,“我也只是在古简中见过,从未亲眼看到过。”
阿绾在他对面跪坐下来,等着他说下去。
刘季闭了闭眼睛,才继续说道:
“《神农四经》有载,西南深山之中,有一种草,名曰‘血毒’。其叶如掌,其花殷红,生于幽谷深涧,终年不见天日之处。”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念诵一段古老的经文,“采其茎叶,捣汁浸物,干后无色无臭。触之者,初无所觉,然一旦遇温热,其毒便发。自指尖而漫,自毛孔而入,循血脉而行,所过之处,肌肤生赤点如朱砂,不痛不痒。”
阿绾屏住了呼吸。
“三五个时辰之后,毒入心肺,人便开始喘息,憋闷,大汗淋漓,唇色发乌。再一日,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便如何?”阿绾的声音发紧。
“《山海别录》中记过一例,”刘季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说是‘须臾气绝,面赤如醉,口不能言,瞪目而亡’。”
阿绾忽然想起那十二个人,李茂死前也是喘不上气,也是憋闷,也是满脸通红。
“那……可有解法?”她问。
刘季点了点头:“有。《百毒方》中记着一法——‘急以寒水沃身,令体温骤降,毒气乃缓。再以冰片、犀角、黄连等物入药,内服外敷,可清血中之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法子,还是我年轻时听一位老医士说的。他说,这毒畏寒,越冷越缓。若是发现得早,用冷水浸着,便能拖住。若是晚了……”
他没有说完。
阿绾却已经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些简牍上,刘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了一眼。
那是他亲手写的验尸记录。
他抬起头,望着阿绾。
阿绾也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什么话都没有说,可彼此眼中那点东西,都已经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