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种血毒草,触碰都会中毒,它又如何被制作成毒药?”阿绾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下意识低下头,也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发着抖。不过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有那么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什么,还是怕看到什么。
“这东西不传染。”刘季拿起自己写的那些简牍,在手里掂了掂:“只有沾染过的,才会中毒。所以你不用担心,你没事。”
阿绾抬起头,望着他。
“至于这东西怎么做……”刘季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在骊山大营待过,那些方士的本事,你也见过。”
阿绾一愣。
“他们炼长生不老药,炼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炼出来。”刘季的嘴角扯了扯,“可这种害人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是易如反掌,简单至极。”
“他们自己不会染上……”话说到一半,阿绾自己先停住了。
这话问得实在没意思。既然人家能做出这东西,自然也有防范的法子。涂一层药油,戴一双皮套,隔着东西操作……法子多的是,怎么会让自己中毒?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问法:“那是如何沾染到的?或者说,这毒是什么样子?吃下去的?吹在空气中的?”
刘季摇了摇头。
“若是在空气中,那还了得?这满咸阳城的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顿,皱着眉想了想,“要说是吃的……”
他抬起头,望着阿绾:“这几日,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吃食么?或者说,尚发司的吃食,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阿绾扁了扁嘴:“我不在这里吃饭。”
刘季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绾,那张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呀……”
一句话,三个字,却像装了千言万语。
阿绾低下头,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现在她的吃穿用度,从来不是尚发司的份例。从那个人还在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如今那个人不在了,胡亥待她好,她便依然吃得是甘泉宫的饭,用的是陛下身边的人。
这一句“你呀”,叹的是她的命,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刘大人,阿绾,是我,穆山梁。”
刘季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穆山梁站在门外,上半身光溜溜的,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他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缩着脖子,牙齿咯咯作响,却还强撑着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穿衣服。
“进来说吧。”刘季往旁边让了让。
穆山梁哆哆嗦嗦地挤进来,那模样狼狈极了。他赤着的上身冻得发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水珠还挂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刘季探出头,往廊道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廊道里,那些尚发司的男子,一个个全都光着上身,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女子们也好不到哪去,撸着袖子,挽着裤腿,露出冻得通红的胳膊和小腿,哆哆嗦嗦地站成一排,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
风吹过来,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月娘醒了,”穆山梁哆哆嗦嗦地开口,舌头都在打结,“状、状况好很多了,药、药正在熬煮……”
刘季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
“您……您不是说要冷水……”穆山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就……”
“我又没说让你们一直这么冻着!”刘季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月娘要是醒了,就证明没事了。快去穿衣服,注意保暖,别反而受了寒凉就不好了。”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一般,转身就往外跑,招呼那些人去了。
很快,廊道里乱成一团。
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冲向自己的屋子,那些撸着袖子的女人也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哆嗦,那场面,看着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刘季站在门边,望着那一片慌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关上门,转过身,又却又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阿绾,你莫要在这里了,找机会走吧。”
阿绾跪坐在矮案旁,抬起头望着他。她没有接他的这句话,而是抿了抿唇,问道:“陛下走得时候,您是不是在身边?可有什么问题?”
刘季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他望着阿绾那张白皙的小脸,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只是那叹息比方才更轻了些。
“莫要问。”他说,声音沙哑,“你要是走,还有机会。若是不走,未必是好事情。”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难道不明白?赵高那个阉人,如今的权势越发大了。你以为他会对你好么?年前,你把他那些家产散的散,充的充,他记着呢。他那种人,心眼小着呢……”
阿绾没有说话。
“如今他将明樾台收归到自己手里,夜夜笙歌。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就可以给他一些金银之物,换个小官当当。”刘季冷笑了一声,“咸阳城里,已经有人花五百金买了个县令的位置。五百金!当年先皇在时,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若是陛下还在……”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有些话,始终没办法再说出来了。
阿绾懂。
局势早就变了。
如今的大秦,名义上是胡亥当皇帝,可那少年坐在帷幔后面,除了吃就是睡,连早朝都不愿意上。朝堂上的事,全由赵高和李斯把持。
可李斯呢?
那位丞相一心扑在骊山大墓上,日日盯着那些工匠、那些简牍、那些陪葬的器物。他要把始皇安顿好,要让那个人走得体面,走得风光。至于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不爱管,越来越不想问。
赵高便趁着这空隙,把一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
阿绾低下头,望着案上那些简牍。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她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