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重新穿好了衣服,也将自己收拾干净整齐,那些手背上有红点的,还有那些没有红点的,全都去喝了汤药。
一碗接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像是灌的不是药,是救命符。没有人知道这药有没有用,可总要喝,总要图个心安。
穆山梁又端了一碗热汤药,敲了阿绾的门。
“阿绾,你也喝一口吧。”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樊云和辛衡喝了,洪犀也喝了,连李硕上将军都喝了……大家都喝了,你也喝一碗,求个心安。”
阿绾看了刘季一眼。
刘季摇了摇头。
“别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药寒凉,对女子极不好。月娘姜娘她们是身上有毒,没办法,必须喝。你没事,别跟着凑热闹。”
阿绾点点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穆主管,我不喝。劳烦您帮我拎一壶热水进来就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滚烫的。”
穆山梁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
很快,一壶热水拎了进来,搁在矮案上。
壶嘴里冒着白烟,丝丝缕缕的,在这间狭小的屋里飘散开来。那白烟带着暖意,令清冷的气氛终有有了一点点活气。
刘季出去查看那些人的状况了,屋里只剩下阿绾一个人。
她跪坐在矮案旁,望着那壶热水发愣。
白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酸。可她没有眨眼,就那么望着,望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其实,她没有真的发愣,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刻不停地转。
十二个人。
十二条命。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取了性命。
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十二个人?
那些红点,那些喘不过气来的挣扎,那些乌黑开始腐败的面庞,那些黑色的棺椁,那些家属女眷们的哭泣……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碾得她头疼。
这些时日,她日日跪坐在大殿的屏风后面,替胡亥听着那些朝堂上的争吵。
她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可她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谁的声音高,谁的声音低,谁在附议,谁在反驳,谁阴阳怪气地说一句,谁拍着案子吼回去……听得多了,便听出了门道。
谁是赵高的人,谁是李斯的人,谁和蒙家沾亲,谁和李家有旧,谁两头不得罪,谁墙头草两边倒……这些东西,听起来复杂,可想透了,也就那么回事。
和明樾台的阿姐们争头牌,争卖酒的数量,争那些达官贵人的青睐……其实是一个道理。
都是人,都要活,都要往上爬。
阿绾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空白的竹简。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写下那十二个人的名字。
太仆丞、奉常丞、少府令史、司星副手、太史令掾属、李茂……阿绾盯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轻声念着。
她没有留意过他们鲜活时的模样。
那些人站在大殿上,离她很远,隔着帷幔,隔着人影,隔着那些不敢抬头的规矩。可她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个太仆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起马政来滔滔不绝,连赵高都插不上嘴。那个奉常丞,声音低沉,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有理有据,说得赵高哑口无言。那个司星副手,平日里话不多,可那日说起荧惑守心,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满殿都听得见。
还有李茂。
李茂的声音,她记得最清楚。他是武将,嗓门大,性子急,在朝堂上不止一次指着赵高骂过。那些话,隔着帷幔传到她耳朵里,震得她耳朵都有些疼。
他们争的,不是私利,不是意气,是那些政策,那些律法,那些那个人生前坚持了一辈子的事。
郡县制、直道。长城、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那些事,那个人站在舆图前,一件一件指给她看过,说过,讲过。他说这些事要千秋万代地推行下去,他说大秦的根基就在这里,他说他做不完的,后人接着做。
可如今,那些替他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了。
阿绾攥紧了手里的简牍。
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响着,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后来竟然什么都听不到了。不,她能够听得到的是自己的心一直在狂跳,一声声,咚咚响。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她知道了。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用十二条命,让整个朝堂闭嘴。
白烟还在飘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究竟是如何下毒的?
在朝堂之上公然下毒么?
那地方人来人往,寺人、甲士、大臣、侍从,少说上百双眼睛。就算能瞒过这些人,那毒呢?难道只毒那十二个人,其他人毫发无伤?连赵高自己都不怕中毒?
阿绾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么,是在别处?家里?路上?身边的亲信?暗探?黑冰台的人?
她一个个想过去,又一个一个否定。
家里太杂,人太多,下手容易露馅。路上太随机,没法保证那十二个人都能中招。身边的亲信?那得收买多少人,留下多少把柄?
至于黑冰台,阿绾闭了闭眼睛。这里的人,只属于他。
从始皇驾崩的那一日起,这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便成了一支无主的利刃。胡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赵高调不动他们,李斯也摸不着他们的边。
他们像是消失了一样,隐入咸阳城的阴影里,再没有露过面。
可他们还在。
阿绾知道他们在。
那日楚阿爷扯住她胳膊说“走,出宫去”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些人还在。她房间里的甜羹,就证明他还在。
他定然是带着黑冰台的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咸阳城一天天乱下去,看着赵高一天天嚣张起来,看着那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一定知道什么。
或许,自己可以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