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么似真似假地聊了两句，竟然关系忽然就拉进了一步。
无月也不知道怎么，只觉得心里原本别扭的那股感觉，一下子就消散了。
现在她面对着元仲钰，似乎轻松了不少。
于是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时，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元仲钰跟她说了许多，当初他们元家在中原时候的风光事迹。
无月也把自己从一个人流浪，到被素暝长老捡回去的事，都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遍。
元仲钰道：“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被他们欺负？”
无月正在往嘴里送饭的手顿了顿，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族中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最初她发现心珑他们对她有敌意的时候，也不是每一尝试过去与他们和平相处，可是每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为难与嘲讽。
时间一久，她也想明白了，哪怕她不是后来才回到族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天生对你抱有敌意，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是改变不了的。
更别提她原本就与他们之间有一道天然的隔阂，所以，她也放弃再去讨好那些人了。
可她也天生就不是什么强势的人，今天能在众人面前公然撕破脸，已经算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甚至她连这也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去面对素暝长老，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跑上了岸。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长老有可能会帮她说话，也有可能会让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以后他们总归要生活在一处。
鲛人是群居种族，不管是为了族群的安全，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再想离开都不太可能了。
何况，她也不想辜负素暝长老的一片苦心。
无月想着，思绪便飘远了，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
元仲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这才收敛了神色，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元仲钰却说：“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
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如，你不要回去了，跟着我回元家，我保你衣食无忧，而且，也绝不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姑娘意下如何？”
“啊？”这话把无月彻底说懵了，她观察了半天元仲钰的神色，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几分是玩笑，几分是真心，居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元仲钰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放声了笑了起来：“逗你的，别想那么多了。”
他把面前一碗萝卜咸肉汤往无月面前推了推：“我们人间有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什么事，总能有解决的办法，还是先吃饭吧。”
无月知道他这话是安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了。
夜色漫过窗棂，硕大的圆月挂在空中，将整间屋子都照的如同白昼。
“不知不觉，今天都已经十五了。”元仲钰站在窗前感叹道。
无月也顺着他的话音抬头去看天上，皎洁的月光倒映在她眼中。
“今天是十五？”接着，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眼神明亮地望向元仲钰，“元公子，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元仲钰说：“什么？”
无月却卖关子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起了元仲钰的手腕，完全忘了平日里那种羞赧的感觉。
元仲钰也任由她拽着，两人穿过树丛，来到海边。
无月微微喘着气，指着前方一片高高的礁石说：“就在那后面！”
说罢，又拉着元仲钰快步往前走，领着他爬上礁石。
元仲钰什么也不问，就这么跟着她，翻过了几块巨大的礁石。
等爬到顶上的时候，一大片蓝色瞬间映入了眼底。
它们匍匐在海边，像成千上万发光的蓝色萤火虫，被海浪裹挟着，沿着岸边层层翻涌。
“好美……”元仲钰忍不住感叹，“这些，是什么？”
无月脸上的神情带着雀跃：“是荧光水母。”
“每个月的十五，圆月升空的时候，它们都会浮到岸边来晒月亮，只要吸收一晚的月光，就能让他们一整个月都能发光，是不是很神奇？”
“是。”元仲钰的瞳仁里也被染上了一片浅淡的蓝，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无月笑笑：“因为他们很怕人，通常不会出现在有人类出没的地方。”
“不过，它们也很喜欢灵力充沛的地方，也许以前月半时，这里没人的时候，它们也出现过，只是你们并不知道，所以没人看见过而已。”
元仲钰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它们今天会出现的？”
无月笑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能感应到。”
“以为一个人在海上游荡的时候，每到十五，我都会去找它们玩儿的。”
她说完，弯着眼眸道：“想不想下去看看它们？”
元仲钰求之不得：“好啊。”
两人跳下礁石，来到岸边。
元仲钰这才看清那些水母的模样。
它们个头很小，身体完全透明，只有下面的触脚上，发着莹莹的蓝光。
感受元仲钰的气息，原本浮在岸边的一群立刻退远了去，连光芒都变弱了。
可是当无月走上前，它们又停住了脚步，似乎带着好奇，停在原地，犹豫半天后，又慢慢游了回来。
虽然它们只是圆乎乎的一小团，但是元仲钰还是看出来，它们似乎是在伸着脑袋打探自己。
仿佛是不明白，为什么无月会和他一个人类待在一起。
无月冲他歪了歪头，道：“你看，它们确实很怕人，你等一下，我去和它们打个招呼。”
说罢她缓缓走近海水里，长直的双腿在一阵幽幽白光下，幻化成了浅蓝色的鱼尾。
她弯下身，跃入水面。
弧度优美的鱼尾在空中划过，月光描摹上光滑的鳞片，宛如云蒸霞蔚，流光溢彩。
等她再将上半身探出水面，光洁的皮肤在深蓝海水的映衬下，白的近乎透明，一头乌黑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在海面。
元仲钰看得移不开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垂下眼睫，强迫自己移开眼去，按捺住眼中复杂的神色。
等他再抬头去看时，只见那些发光的小东西，已经像小孩子一样，将无月团团包围，有些甚至跃出了海面，从她头顶跳过，又欢腾地落入海中。
看得出来，这些小水母真的都特别喜欢她。
无月嬉笑着和它们打闹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将手心轻轻放在海面上。
水波打着旋从她的掌心渐渐散开去，那些小家伙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在她的身边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游开，又像刚开始一样，漂浮到了岸边。
无月睁开眼睛，元仲钰道：“你刚刚，是在和它们对话吗？”
无月笑着点点头：“对，你现在可以试着走近一点，好好看看它们，它们不会再怕你了。”
元仲钰往前挪动了两步，那些蓝色的小东西果然没有再后退，然而往前游了游，围到了他的脚边。
他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发现这些水母不仅大小不一样，其实脚上的颜色也是有差别的，有些颜色深一点，有些颜色浅一点，有的是两只脚亮，有的是三只脚亮。
而且三三两两的依偎在一起，应该是一家子或者是一对伴侣。
“好可爱。”他忍不住评价道。
“是啊，”无月说，“其实它们脾气都很好的，很容易亲近，只是以前，它们出现在海滩的时候，总是会被人类捕捞，久而久之，就不敢再出现了。”
海滩边上刚好有一块礁石，元仲钰顺势坐下，无月也游过来，支起上半身在上面趴着。
两人沐浴着海风和月光，看着水中那群蓝色的小精灵翩然起舞。
无月身上带着从海中携来的水汽，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滚落，淌过她洁白的脖颈，隐没在领口处。
元仲钰微微怔了怔，手指握紧又松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冲动。
无月抬头，刚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迎着月色，她看见那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了自己美艳的面庞。
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似的，无月立刻低下头，与他错开了视线，转头看着海面。
荧光水母在她的侧脸上投射下明明灭灭的蓝色光晕。
“无月。”
沉寂了半晌后，元仲钰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
无月冷不丁听他颇为正经地叫自己的全名，心中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古老的琴弦忽然被拨动。
“怎么了？”她抬起头稳住自己的声音道。
元仲钰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眼中蕴藏着千丝万缕的情绪。
“我刚才说得话，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
无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她心里又隐隐能意识到，他是在说什么。
元仲钰收起了总是玩味的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方才说，你要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就跟我回元家，不是开玩笑的，是真心话。”
“无月，”他又叫了她一声，“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