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后。
七月十五日,德国慕尼黑。
屈正阳站在蝴蝶全球品牌发布会的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会场。能容纳八百人的展厅座无虚席,来自全球四十多个国家的经销商、媒体、球迷代表挤满了每一个座位。主席台上方的巨型LEd屏幕滚动播放着蝴蝶2026年新款产品的宣传片——慢动作下,乒乓球在球拍上摩擦的瞬间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球的旋转轨迹清晰可见,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空气中划出弧线。
“紧张吗?”陈宇站在他旁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有点。”屈正阳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商业活动,以前最多就是在国内参加一些品牌的推广会,和这种全球直播的发布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不用紧张。你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上台,和奥恰洛夫、波尔他们一起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人问什么你答什么,然后打几板表演赛,最后合影。总共不超过二十分钟。”陈宇看了看手表,“你的出场顺序在张本智和之后,林昀儒之前。主持人会先介绍你,你从这边走上台,坐到第三个位置。”
屈正阳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分钟,八百个人看着,全球直播。他在世界锦标赛的决赛场上都没这么紧张过——决赛场上他面对的是对手,他知道怎么对付对手。但在这里,他面对的是八百双眼睛和几十个摄像机镜头,他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
手机震了。刘亦菲发来一条消息:“上台了吗?”
屈正阳:“还没。马上。有点紧张。”
刘亦菲:“不用紧张。你想想,你面对过樊振东的暴冲弧圈球,面对过马龙的连续变线,面对过林昀儒的反手拧拉。八百个人而已,他们又不会打球。”
屈正阳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说得对,八百个人又不会打球,他们的目光再锐利,也比不上樊振东的暴冲弧圈球。
刘亦菲又发来一条:“我在看直播。你上台的时候我会发消息给你,告诉你我在看。”
屈正阳把手机收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今天穿的是蝴蝶公司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左胸口绣着蝴蝶的LoGo,右胸口绣着中国国旗。西装的面料很轻,很薄,活动起来完全不影响动作——这是专门为运动员设计的西装,考虑到运动员的肩背肌肉比普通人发达,西装的肩部和背部做了特殊的宽松处理。
“屈正阳先生,请准备。”工作人员走过来,引导他走到入场口。
外面的主持人正在介绍张本智和。屈正阳听到德语的介绍词——他听不懂,但听到了“harimoto tomokazu”这个名字,然后是掌声。张本智和用德语说了几句问候语,掌声更大了。
然后是日语、英语、中文的交替翻译。屈正阳听到主持人的中文翻译说:“感谢蝴蝶公司的邀请,很高兴来到慕尼黑。”
张本智和的环节结束了。主持人换了一张提词卡,开始介绍下一位。
“接下来要登场的运动员,来自中国。他是中国乒乓球队新生代运动员中的代表人物,八一队出身,师从王建军教练和秦志戬教练。他在去年的世界锦标赛上打进了男单八强,今年的国际乒联巡回赛上两次击败世界排名前十的选手。他的技术特点是攻防一体,防守反击能力突出,尤其是他的‘十字手’防转攻衔接和‘玉女穿梭’环形步法,在国际乒坛独树一帜。让我们欢迎——屈正阳!”
掌声响起来。
屈正阳从入场口走出来,走上主席台。灯光打在他身上,有点刺眼。他走到第三个座位前,向观众席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坐在他左边的是张本智和,右边是林昀儒。再往右是奥恰洛夫和波尔——两位德国传奇运动员,一个三十八岁,一个四十五岁,依然活跃在国际赛场上。
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是对所有运动员的:“请各位谈谈对蝴蝶新款球拍的看法。”
屈正阳听着其他运动员的回答。奥恰洛夫用德语说了一长串,大意是新款球拍的弹性更好,控制性没有下降,适合全面型打法的运动员。波尔补充说球拍的手感和上一代很接近,不需要太长的适应期。张本智和用日语说反手位的借力更舒服了,反手拧拉的弧线更低。
轮到屈正阳了。他用中文说:“新款球拍的海绵厚度增加了零点一毫米,但整体重量没有增加。这意味着在保持相同摆速的情况下,击球的质量更高了。我试打的时候发现,反手位的防守卸力比上一代更容易控制,正手位的拉球弧线也更长。对于我这种攻防转换频繁的打法,这个调整很有帮助。”
主持人点了点头,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这次是针对个人的:“屈正阳,你的‘十字手’防转攻衔接在国际乒坛很有名。很多球迷好奇,这个技术是怎么练出来的?”
屈正阳想了想,说:“‘十字手’不是单独练出来的,是建立在‘如封似闭’卸力基础上的。先要学会怎么卸掉对手的进攻力量,才能谈得上防转攻。我的教练秦志戬给过我一个数据:卸力幅度偏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的时候,防转攻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偏差超过零点五毫米,成功率就降到百分之六十以下。所以我大部分训练时间不是在练‘转攻’,是在练‘防守’。防守稳了,转攻是自然而然的。”
奥恰洛夫在旁边插了一句话,翻译翻成了中文:“我很同意。很多年轻运动员想学防转攻,但他们只看到了‘转攻’的那一下,没看到‘防守’的那几百个小时。”
屈正阳向奥恰洛夫点了点头。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场景——和奥恰洛夫、波尔这些他从小在电视上看着打球的前辈坐在一起,讨论技术,交流心得。
主持人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未来规划的:“屈正阳,你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
“明年的世锦赛,后年的奥运会。”屈正阳说,“这是我的两个核心目标。世锦赛我希望至少打进四强,奥运会我希望能够代表中国参赛。至于能不能拿牌,那不是我现在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是每一天的训练质量。”
掌声再次响起来。
表演赛环节。屈正阳被安排和奥恰洛夫打一局——不是正式比赛,是表演性质的,但两个人都不太想“表演”,打着打着就认真了起来。
第一球。奥恰洛夫发了一个逆旋转短球,落点在屈正阳的反手位小三角。屈正阳上步摆短,球回去的弧线很低,几乎贴着网带过去。奥恰洛夫反手拧拉,球速很快,落点在屈正阳的正手位大角度。屈正阳用了“玉女穿梭”环形步法,从反手位快速移动到正手位,正手反拉,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奥恰洛夫的反手位底线。
全场掌声。
奥恰洛夫笑了,用英语说:“你的步法真的很快。”
屈正阳也用英语回复——他的英语不算好,但基本的交流没问题:“还不够快。你的拧拉更快。”
两个人又打了十几个球,每一板都在试探对方的极限。屈正阳发现奥恰洛夫的正手位有一个微小的时间差——从反手拧拉到正手衔接,中间有零点一秒的准备时间。如果他能在这个时间差内把球回到奥恰洛夫的正手位小三角,就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试了一次。奥恰洛夫反手拧拉后,正准备衔接正手,屈正阳的球已经到了正手位小三角。奥恰洛夫勉强够到球,回球质量不高,屈正阳正手爆冲得分。
奥恰洛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语说:“Good. You found my weakness.”(不错。你找到了我的弱点。)
屈正阳笑了笑:“Just lucky.”(只是运气好。)
表演赛结束,所有运动员上台合影。屈正阳站在奥恰洛夫和波尔中间,闪光灯从各个方向亮起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他对着镜头微笑,手放在西装口袋里,站得很直。
合影结束后,是媒体采访环节。屈正阳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面前坐着十几个记者——德国的、日本的、中国的、瑞典的、法国的。
第一个问题来自中国记者:“屈正阳,这次参加蝴蝶的全球发布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被看到了。”屈正阳说,“不是‘屈正阳’这个人被看到了,是中国乒乓球新生代运动员被看到了。蝴蝶公司邀请的不只是我,还有张本智和、林昀儒、奥恰洛夫、波尔。这说明国际乒坛不只有老将,也有新人。我很荣幸能成为这个‘新人群体’的一员。”
第二个问题来自日本记者:“你觉得你和张本智和、林昀儒相比,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说:“我的优势是防守反击,我的‘如封似闭’卸力和‘十字手’防转攻在国际乒坛比较少见,很多人不适应。劣势是我的正手连续拉球的质量不如张本智和,反手拧拉的稳定性不如林昀儒。所以每次和他们打,我都要想办法避开他们的优势,把比赛拖进我擅长的节奏。”
第三个问题来自德国记者:“你对奥恰洛夫和波尔怎么看?”
“传奇。”屈正阳说,“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他们打球,现在我站在他们旁边,和他们打表演赛。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奥恰洛夫的反手拧拉和波尔的正手拉球,是我学习过的技术范本。今天能和他们在同一张球台上打球,我很开心。”
采访结束后,屈正阳走出小房间,陈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表现很好。”陈宇递给他一瓶水,“媒体反馈都不错,尤其是你提到奥恰洛夫和波尔的那段,德国记者很喜欢。”
屈正阳喝了口水:“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晚上有一个晚宴,蝴蝶公司的高管和所有受邀运动员都会参加。你不用做什么,就是吃饭、聊天、社交。穿这身西装就行。”陈宇看了看手表,“现在三点半,你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酒店房间已经开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屈正阳回到酒店房间,脱掉西装外套,躺在床上。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朋友和队友发来的——“看到你了”“西装很帅”“什么时候回来”。
最上面的一条是刘亦菲发的:“我看完了全程。你上台的时候,我发了那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屈正阳回复:“看到了。上台前看到的那条,你说‘我在看直播’。那句话让我不紧张了。”
刘亦菲:“真的?我的一句话比秦指导的训练还有用?”
屈正阳:“秦指导的训练让我不怕对手。你的话让我不怕镜头。”
刘亦菲发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屈正阳点开,听到她轻轻的笑声,然后是她的声音:“那以后你每次上台前,我都给你发一条‘我在看’。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紧张了。”
屈正阳把这段语音存了下来,和之前那些揉弦练习、音阶练习的语音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是他训练时听的“背景音”——不是音乐,是她的声音,和乒乓球击球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训练时最熟悉的声音环境。
手机又震了。陈宇发来一条消息:“晚宴七点开始。另外,尼塔库公司刚刚确认了你的行程安排:八月二十到二十二日,东京。刘亦菲的广告拍摄是八月十二到十五日,她在日本多待五天等你。你们可以在八月十六到十九日之间见面,四天时间。”
屈正阳的心跳又快了。
“帮我谢谢尼塔库,谢谢陈宇。”他回复。
然后他给刘亦菲发了一条消息:“八月十六到十九日,东京,四天。”
刘亦菲的回复很快:“我等你。”
屈正阳躺在床上,看着酒店天花板上的吊灯。四周前,他还在训练馆里和樊振东练重心转移,大腿肌肉发抖,手机里存着她的揉弦练习。今天,他站在慕尼黑的全球品牌发布会上,和奥恰洛夫、波尔坐在一起,西装笔挺,闪光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四周,会改变很多事。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那句“我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