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理顺之后,二狗站在分诊台后面,终于能喘口气了。他面前摆着一摞号牌——红色的大约三十块,绿色的三十块,昨晚刘采薇用炭笔在每块牌子上写了字,红的写,绿的写,虽然牌子不平,笔迹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白色的复诊牌是今早临时赶制的,还没来得及写字,只在背面用刀划了一道痕作标记。
没号牌的不能进!二狗把一块红牌递出去,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牌面上的炭笔字,转身往左边走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二狗一边发牌一边喊: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不舒服?
松下太郎。四十岁。胳膊抬不起来。
二狗看了一眼对方的肩膀——右肩明显比左肩低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条胳膊往下拽着:胳膊抬不起来,那是骨头的事。绿牌,右边。下一个!
叫、叫三浦。我媳妇拉肚子,拉了三天了。
你媳妇在哪儿?让她自己过来。
她走不动,在那边坐着呢。那人指了指队伍旁边墙根底下坐着的一个妇人,面色发白,捂着肚子弯着腰。
二狗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红牌塞进他手里:把这个给她,让她去左边找三娃大夫。你说不能走了?那你把她扶过来,别让她坐墙根,那地凉。
那人扶着媳妇进了院子,三娃看了一眼妇人的面色和舌苔,很快就开了一副止泻的药方。旁边一个等复诊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转头对他同伴说:你看他们给每个人发那个竹牌子,红的绿的分得清清楚楚,像打仗时分配任务一样有条理。
他同伴说:那不是挺好的吗?总比咱们以前看病的时候七八个人一起挤在屋里谁先谁后都分不清强。
有人领了红牌往左走,边走边回头问:那个黄牌我还没看懂,是做什么用的?
二狗头也不抬:黄牌是你拿了方子之后去后面抓药用的。你没看完病,拿不到方子,也就拿不到黄牌。别惦记了,先去找大夫。
哦——那复诊的白牌又是干啥的?
复诊的是昨天看过的,今天来换药的。白牌优先,因为他们不用重新再看一遍。你有白牌吗?
没有。
那你操什么心。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乖乖拿着红牌朝左边走了。
二狗身后那两个年轻翻译开始轮班用东瀛话向排队人群重复规则,有人问就答一句,没人问就安静地站着。队伍虽然还在慢慢往前挪,但整体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节奏——分诊、领牌、分流、看诊、开方、取药,像一条流水线被按下了开关。
铁蛋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抱胸,视线缓缓扫过两侧队伍。他身后那两队护卫分散在院墙四周站定,确保没有一个人从两侧绕路插队。人群中虽然还有些低语和议论,但已经没有人试图挤到前面去,队伍在护卫的默然注视下逐渐服帖,仿佛被打磨过的水渠,不再溢出河岸。
三娃坐在廊下矮桌后面,面前排着一条红牌队伍。他把号牌按顺序收回来,在桌上码成一摞,手边是打开的针囊、几瓶药粉、一叠裁好的桑皮纸和一把小秤。
第一个坐到桌前的是昨天排到一半没看上的中年官吏。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褂,面色发黄,眼下乌青,眼白带着一层浑浊的暗色,嘴唇干裂起皮。他自述腹胀多年,午后尤其严重,饭量一年比一年小,已经瘦了十几斤,吃什么药都不见效,东瀛那边的巫医说是肝气郁结,灌了半年符水也没好。
三娃让他伸出手来搭了脉。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搭了大约十息,又换了一只手搭了十息,然后让他张嘴看舌苔——舌面偏厚,边缘有明显的齿痕,舌苔白腻。平时喝酒多吗?
那中年官吏迟疑了一下,眼神飘了一下才回来:偶尔……喝一点。应酬的时候难免。
你那个是几天一次?
对方又迟疑了一瞬:三五日一次……
一次多少?
一小壶……清酒。
三娃放下他的手腕,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浅褐色的药粉,他用小秤称了三份,分别用桑皮纸包好,摞在一起推过去:每天早晚各冲一包温水喝。饭前饭后都行。这七天内,你把那个三五日一次一次也别喝。先停七天看看效果。七天后如果腹胀减轻了,你回来复诊,我给你调减剂量。
不用煎?直接用水冲就行?
不用煎。方便一些。你把药粉倒进碗里,温水冲化,搅匀了喝。药性温和,不伤胃。但如果你中间又喝酒了,那就白吃了,药效抵消,你等于喝了一周的姜汤。
中年官吏低头看了看那三包药粉,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纸包的厚度,纸是桑皮纸,白中透着柔韧的质感,比他平时见过的任何纸都要细密。他把药包妥帖地收进怀里,起身时朝三娃拱了拱手:多谢大夫。
他转身离开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像方才那样前倾着压着肚子了。旁边排队的几个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带着一丝松快和希望的神情——互相低声交换了一下目光。
第二个坐到桌前的是那位双手不停发抖的老者。三娃认得他,昨天就来过,今天又来了,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老者坐下时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抖得像风中摆动的柳条。他说话时声音也在抖,但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大夫,你昨天说这个要扎针……我今天又来了。你看我还得扎多久?
三娃让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观察了一会儿颤动的频率和幅度。他又从旁边拿过一只空的粗瓷杯,让老者用左手握住杯口朝上举到与肩同高——那瓷杯在老者手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杯沿的颤抖幅度几乎有半寸宽。三娃没有开药,只示意老者把袖子卷起来。
他转身从廊柱旁边的布袋中取出一卷布,打开是一排薄薄的铜针,每根约两寸长,末端带着扁平的圆片,针身比寻常针灸针粗了一圈。老者看到那些针时目光微微定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伸着胳膊。
三娃用酒精棉在他左前臂外侧擦了一小块皮肤,然后以极轻的手法刺入第一根针。老者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丝酸胀感从针口处开始蔓延,顺着小臂慢慢往上走。第二根针落在下方约一寸的位置,第三根落在再下方一寸的位置。三根针依次排开,像一列整齐的小兵。
你坐一会儿别动。大约一盏茶时间。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三根细铜针,又抬头看了看三娃。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那种多年来一直绷着的、警惕而疲惫的神色,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些。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偶尔微微攥一下拳头又松开,像是在体验一种逐渐回来的感受。
约一盏茶后,三娃依次取出三根针,用棉签压了压针口,然后将布卷重新卷起收回布袋里。你现在试着端一下那杯茶,用左手。
老者伸出左手,缓缓拿起桌角那杯茶。粗瓷杯在他手心里的颤抖幅度明显比之前小了很多,虽然还有轻微的晃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杯沿在空中画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像在确认什么,停顿了约十息,又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这个……今天好了?
只是第一次。三天后再来扎一次,配合汤药调理。你这种情况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根除。但如果你能坚持调养,至少可以做到端稳碗筷、自己写字。
老者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攥了一下拳,又松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个动作。他站起身来,向三娃低头行了一礼,动作比来时从容了一些。走出诊桌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三娃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转身走向了药房方向。
旁边排队的一个年轻人目睹了老者从抖得端不稳杯子到能稳稳握住茶杯的全过程,忍不住凑到三娃桌边问了一句:大夫,你这个铜针……能治打嗝吗?我打嗝打了八年了,吃饭打嗝、喝水打嗝、睡觉的时候突然一个嗝把自己打醒。
三娃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年?
八年。年轻人真诚地点头,有时候打着打着就忘了自己在打嗝,然后忽然又想起来了,又打一个。
三娃沉默了一瞬,像在判断这个人究竟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讲笑话的。最终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手伸出来。看你这症状得先治心——打嗝不是病,老想着自己打嗝才是病。你先坐到队伍最后面去,等我看完前面十几个人,把你的也熬一熬,说不定就打完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真的老老实实走到队伍末尾坐下了。坐下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半盏茶没打嗝了,他张了张嘴,想打一个出来证明自己确实有病,但那个嗝像跟他捉迷藏似的,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独自困惑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