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天,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淡蓝色,云絮丝丝缕缕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阳光依旧很足,明晃晃地照着,但不再像七月那样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事务所里,空调还开着,但温度调高了些。晓晓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换来的、印着夸张肌肉猛男图案的紧身背心和迷彩裤,正撅着屁股,对着客厅那面有点起皮的墙壁,嘴里“嘿嘿哈哈”地比划着,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时不时还猛地转身,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侧踢动作。
“哈!看招!史泰龙附体!”她一记直拳打向空气,然后保持出拳姿势,对着沙发上正刷手机的方阳挤眉弄眼,“怎么样?大色狼,像不像兰博?硬汉不硬汉?”
方阳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紧绷的、印着夸张肱二头肌图案的背心上停留了两秒,诚恳地说:“像。特别像……穿了童装还非要学大人打架的吉娃娃。”
“大!色!狼!”晓晓气得跳脚,收回拳头,作势要扑过去,“你才是吉娃娃!你全家都是吉娃娃!我今天不把你打出屎,就不是事务所未来的武力担当!”
“就你?还武力担当?”方阳把书一扔,懒洋洋地站起来,比晓晓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来,我让你一只手,你能碰到我衣角,算你赢。”
“这可是你说的!”晓晓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脚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嘴里模仿着拳击比赛的解说,“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重头戏!由未来格斗女王,晓晓·史泰龙,对战嘴炮王者方·大色狼!比赛开始!”
她怪叫一声,猛地一个前冲,挥拳就打。动作倒是挺快,但破绽百出。方阳连脚步都没挪,只是微微一偏头,晓晓的拳头就擦着他耳朵过去了。她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方阳顺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哎哟!”晓晓捂着后脑勺,更气了,转身一个扫堂腿。方阳轻轻一跳就躲开了,落地时还顺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晓晓“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方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大色狼你耍赖!”晓晓坐在地上,气鼓鼓的,但眼睛里也带着笑,显然没真生气。她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服气地说:“你等着!等我找迈克哥特训!迟早打得你满地找牙!”
“找我特训?”迈克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保养好的手枪零件,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晓晓,“你确定?我的训练,很苦。”
“我不怕苦!”晓晓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我要变强!像史泰龙一样!一个打十个!不,一百个!做事务所最硬的硬汉!”
“晓晓,”菲菲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闻言无奈地摇头,“女孩子家,文静点不好吗?天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就是,”小雅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书,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以静为养,以柔为美。你这般躁动,于气血不利。”
“菲菲姐,小雅姐,你们这是偏见!”晓晓跑到菲菲身边,抢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说女孩子就不能当硬汉了?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穆桂英还能挂帅呢!我晓晓,就要做新时代的兰博,事务所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方阳嗤笑,“你最多算根定海绣花针,风一吹就跑了。”
“可恶的大色狼!我跟你拼了!”晓晓又张牙舞爪地扑过去,这次被菲菲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别闹了。”菲菲把葡萄盘塞到她手里,“想吃葡萄就安静坐着吃。再闹,晚上没你饭。”
晓晓立刻老实了,抱着葡萄盘,窝回沙发里,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瞪着方阳。方阳冲她做了个鬼脸,气得她又想扔葡萄,被菲菲一个眼神制止了。
屋里充满了打闹声、笑骂声,和葡萄的甜香。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这平凡又有点闹腾的午后,是事务所最常见的日常。
然而,这份日常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
敲门声不重,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但在屋里的笑闹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五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谁啊?”晓晓嘴里还塞着葡萄,含糊地问。
菲菲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瘦,背佝偻得厉害,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柱。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深皱纹,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灰黄色。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很干净的旧式中山装,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菲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在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被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胡同,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苍凉孤寂。
“老先生,您找谁?”菲菲放柔了声音问。
老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菲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请、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
“是。您请进。”菲菲侧身让开。
老人犹豫了一下,才挪动脚步,慢慢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进了屋。他站在客厅中央,更加局促了,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另外四个人,目光在晓晓那身奇装异服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垂下,像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老先生,坐。”菲菲指了指沙发。
老人连连摆手:“不……不用,我站着就行……我……我说完就走,不多打扰你们……”
“坐吧,没事。”小雅也站起身,温和地说,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沙发,腰板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接过小雅递来的水,低声道了谢,却没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晓晓也收起了嬉笑,好奇地看着这个拘谨的老人。方阳和迈克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坐正了身体。
“老先生,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菲菲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勇气。他端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也没在意,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紧紧攥住帆布包。
“我……我姓刘,刘德明。”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说得清晰些,“我……我想请你们,帮我找……找我的老伙计。”
“老伙计?”晓晓忍不住问,“是……人吗?”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是……也不是。它……是头牛。一头大黄牛。”
牛?事务所五人都愣了一下。找牛的委托,他们还是头一次接到。
“牛……老先生,您的牛,丢了?”菲菲问。
“丢了……五十一年了。”刘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伤,“不,不是丢。是……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汹涌而上的情绪,开始讲述那个埋藏了半个世纪的故事。他的语速很慢,时常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陈年的血泪和风雪。
“那是……1974年。我那时候,在东北,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里……接受改造。”他用了“改造”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苦涩,“成分不好,是黑五类。干最重最脏的活,犁地,挑粪,修水渠……还时不时,要被拉出去批斗。村里那些成分好的,大队长,支书,还有跟着起哄的……没少打我,骂我,克扣我的口粮。最难的时候,我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神更空了。
“后来,队里分配给我一头牛,让我专门负责犁地。是头老黄牛,很老了,毛色都发暗了,身上还有不少陈年的鞭伤、烫伤。它跟我一样,也是被嫌弃的,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草料,还经常挨打。那些管牲口的人,心情不好,或者我犁地慢了点,就拿鞭子抽它,用烧火棍烫它……”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粗糙枯瘦的手,抹了把脸。
“我就跟它说,老伙计,咱俩……是同病相怜啊。我挨批斗,你挨鞭子。我没饭吃,你也没好草料。咱俩……就相依为命吧。”
“从那以后,我就对它格外上心。自己饿着,也偷偷省下点豆饼、麸皮喂它。晚上别人都睡了,我就溜到牛棚,给它梳理打结的毛,用温水给它擦洗伤口。它通人性,知道我对它好,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挨打回来,坐在牛棚边发呆,它就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我的手,轻轻地哞一声,像是在安慰我。”
“那几年,要不是有它陪着,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它是我在靠山屯,唯一的……亲人。”
刘德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75年开春,农忙,犁地播种。村里……连续死了几个人。有大队长,有支书,还有两个平时蹦跶得最凶的民兵。死得很怪,都是晚上,在野地里,被发现的时候,人断成了两截,腰那里,齐齐地断了,像是被什么特别快、特别利的东西,一下子切开的。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晓晓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发白。方阳和迈克皱紧了眉。小雅闭上了眼睛。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村里一下子就乱了,人心惶惶。开始有流言,说……是‘鬼借灯’。”刘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恐怖传说时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老辈人说,深山里,以前打仗死的人多,冤魂不散。到了晚上,特别是阴雨天,或者月黑风高的时候,这些孤魂野鬼会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光,看不见路,就会向活人‘借’灯,其实就是借活人的‘阳气’,‘生气’。被借了灯的活人,瞬间就会被吸干精气,身体也会被阴气割裂,断成两截……死状,就跟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庆幸,甚至有点窃喜。”刘德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因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批斗我、打我最狠的。他们死了,我觉得……自己至少能少挨几顿打,少受点罪。我甚至还偷偷对着老黄牛说,老伙计,你看,恶有恶报……”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那口气堵在胸口五十年,此刻才艰难地吐出来。
“可是……好景不长。新调来的大队长,更坏,更恶毒。他为了出成绩,逼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天不亮就出工,不到半夜不让回。他亲自带着民兵,扛着枪,在田埂上巡逻监督,谁敢偷懒,上去就是一枪托,或者一脚。”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四月十七,谷雨前后。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们被赶到离村子最远的一片坡地犁地播种。我扶着犁,老黄牛在前面拉。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在旁边点种,施肥。新来的大队长就背着枪,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盯着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又累,又饿,又冷。老黄牛也累得直喘粗气,脚步都打晃了。我心疼它,想停下来让它歇口气,喝点水。可大队长不让,吼着说今晚不把这片地犁完,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继续赶着牛犁。天太黑了,实在看不见,大队长才骂骂咧咧地,让我们点起带来的火把,凑合着照亮。就在我们点起火把,准备回家的时候……”
刘德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时隔五十年依然清晰如昨的恐惧。
“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那风……邪性!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和坟土味儿!我们手里那几支火把,呼啦一下,全灭了!一点火星子都没剩!”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真正的漆黑,连旁边人的轮廓都看不见。然后就听见……那几个村民和大队长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鬼!鬼借灯!鬼来了……!’”
“我当时也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凄厉的惨叫,还有……类似布帛被猛地撕裂、又像是钝刀子切肉砍骨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咔嚓’声!”
“那声音……就在我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手上!腥的,咸的,是血!”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秒钟。惨叫声戛然而止。然后,那阵阴风,好像停了。不,不是停了,是……朝我这边来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东西’,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模糊、像是很多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黑影轮廓!它……它要‘借’我的灯!”
刘德明猛地抱住头,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要抵御那无形恐怖的重现。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拼尽全力的牛哞!”
“是我的老黄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犁套,低着头,红着眼睛,像发了疯一样,朝着我面前那个模糊的黑影,猛地冲撞过去!”
“我听见一声充满了惊怒的嘶鸣!然后,就是沉重的碰撞声,和一阵混乱的、翻滚的声响!那团黑影,和我的老黄牛,扭打着,翻滚着,朝着不远处的山崖边……冲了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在淡淡的天光映照下,那个模糊的黑影,和我的老黄牛,一起……跌下了几十米深的悬崖!”
“扑通……哗啦……”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死一样的寂静。”
刘德明维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中山装。
屋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恐怖、又充满悲壮气息的叙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晓晓和小雅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方阳和迈克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菲菲也感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过了很久,刘德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老泪纵横。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我不知道在崖边坐了多久。天亮了,村里人才战战兢兢地找过来。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大队长和那几个村民的尸体……还有崖边凌乱的痕迹。他们把我拖回去,问什么,我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后来,村里又请了人,做了法事,但再没死过人。‘鬼借灯’的传说,也慢慢淡了。”
“我想去崖底,找我的老黄牛……哪怕只是找到它的尸骨,好好埋了。可是……那个年代,被党员发现,会说我是封建迷信,是给牛招魂,我会被批斗死……我想起我还在老家挨批斗、苦苦盼着我回去的父母……我,我只能忍。咬着牙,忍着泪,像条狗一样,继续活着。”
“文革结束后,我回了城,当了工人。一辈子,就想着攒点钱,照顾好我爹娘。他们苦了一辈子,我不能不孝。前几年,我娘,我爹,前后脚都走了。我……我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松开一直紧紧抱着的帆布包,颤抖着从里面掏出一个仔细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捆厚厚的钞票。
“我……我一辈子,除了我爹娘,就只剩老黄牛,是我的亲人了。它为了救我,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孤零零地在那个山崖底下,五十一年了……我……我对不起它啊!”
他捧着那捆钱,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捧着一颗破碎了五十多年的、血淋淋的心,老泪纵横地看着菲菲:
“姑娘,我打听过了,说你们有本事,心也好。我求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老黄牛……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找到它的骨头,带回来。我……我攒了这些钱,有十五万,是我全部的积蓄了。都给你们!不够……我……我再去借,去讨!只求你们,让我和我的老伙计……死后能埋在一起。我……我没几天活头了,就想在走之前,了了这桩心事……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竟然要从沙发上滑下来,要给菲菲磕头!
“老先生!使不得!”菲菲和小雅连忙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他。晓晓也扑过来,哭着说:“老爷爷,您别这样!我们帮!我们一定帮您找!”
方阳和迈克也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菲菲扶着刘德明重新坐好,看着他手里那沓浸透了汗水、泪水,承载了五十年思念和愧疚的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疼。她轻轻但坚定地,将刘德明拿着钱的手推了回去。
“刘老先生,这钱,您收好。”菲菲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这个委托,我们接了。分文不取。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帮您找到您的‘老伙计’。”
刘德明愣住了,看看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菲菲,再看看其他四个眼含泪光、神色坚定的年轻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抓着菲菲的手,用力地、不停地点头,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事务所那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就加满了油,载着五人和必要的装备,驶出了城市,一路向北。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起初的两天,窗外还是熟悉的南方景色,稻田青绿,水网密布,丘陵起伏。空气湿热。但晓晓没了往日的活泼,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的风景发呆,眼圈还有点红。其他人也都很沉默,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伤。
方阳开着车,迈克坐在副驾研究地图。菲菲、小雅和晓晓坐在后排。刘德明没有跟来,他年纪太大,身体也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山野折腾。他把记忆中靠山屯的位置、野猪岭的大致方位、以及悬崖的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了他们,并把那十五万块钱硬塞给了菲菲,菲菲推辞不过,暂时收下,打算找到牛骨后再还给他。
第三天,车子驶出山海关,正式进入东北地界。景色顿时为之一变。天空似乎更高更远,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水洗过的湛蓝色。大地更加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玉米和高粱长得正盛,墨绿墨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油光。远山是沉稳的深青色,线条硬朗。空气变得干爽起来,带着阳光和黑土地特有的、朴实厚重的气息。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这就是东北的夏天啊……”晓晓把脸贴在玻璃上,轻声说,“感觉……和南方完全不一样。”
“嗯,地广人稀,天高地阔。”方阳说,“就是……有点荒凉。”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松树镇”的偏僻小镇停下过夜。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还是老旧的砖瓦房。街上行人稀少,显得冷冷清清。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兼营住宿的小饭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壮、嗓门洪亮的东北大姐,很热情。听说他们从南方来,很是好奇,一边给他们安排房间,一边张罗着晚饭。
晚饭就在小饭馆里吃。点了几个东北家常菜。
锅包肉端上来,金黄油亮,外皮酥脆,里面的猪里脊肉嫩滑,挂着酸甜适口的芡汁,一口下去,满口生香,开胃下饭。
地三鲜用的是本地新鲜的茄子、土豆、青椒,过油后大火爆炒,油汪汪,香喷喷,虽然有点油,但味道浓郁,是下饭的神器。
猪肉炖粉条用粗瓷大碗装着,热气腾腾。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粉条吸饱了肉汤的精华,滑溜筋道,汤浓味厚,喝一口,浑身都暖了。
还有一大盘蘸酱菜——新鲜的小葱、水萝卜、生菜、黄瓜,洗干净码在盘子里,旁边一碗自家下的大酱。吃法粗犷,但蔬菜清甜,大酱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主食是暄软的大白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就着地道的东北菜,五人吃得额头冒汗,多日来心头的沉重似乎也被这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一些。
吃饭时,老板娘坐在旁边嗑瓜子,跟他们闲聊。听说他们要去靠山屯那边,老板娘“啧”了一声,摇摇头:“靠山屯啊?那可老偏了!早十来年就没人住了,都搬出来了。那地方……邪性。”
“邪性?”方阳放下筷子,“怎么说?”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虽然店里就他们一桌客人:“老辈人都说,那一片山,古时候是战场,死过不少人。后来闹胡子,也杀过不少人。阴气重!特别是靠山屯后头那片野猪岭,更是邪门!以前屯子里的人,晚上都不怎么敢去那边。说是有‘鬼借灯’!”
听到“鬼借灯”三个字,五人心里都是一凛。
“鬼借灯?是什么?”晓晓假装好奇地问。
“哎哟,可邪乎了!”老板娘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说是啊,以前打仗死的那些孤魂野鬼,没人供奉,没地方去,就在那片山里头晃荡。它们没光啊,看不见路,也找不着投胎的门。到了晚上,特别是阴天、月黑头的时候,它们就聚在一起,找活人‘借灯’。其实啊,就是吸活人的阳气!被它们‘借’了灯的人,当时就完蛋,身子能从中间齐齐地断开!死得可惨了!早些年,听说靠山屯那边就出过这种事,死了好几个人呢!后来请了高人做法,才消停些。不过那地方,还是没人敢去。你们几个小年轻,去那儿干啥?可别瞎逛!”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解释,只是含糊地说去看看,拍点照片。
老板娘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们千万小心,晚上别出门,才忙活去了。
回到简陋的客房,五人聚在一起。
“看来,‘鬼借灯’的传说,在这一带确实有流传。”菲菲沉吟道,“而且,描述和刘老先生说的,能对上。活人断成两截……”
“如果真是积年的战魂、匪魂作祟,数量可能不少,而且怨气极重。”小雅有些担忧,“刘老先生说,当年他的黄牛和那个‘鬼影’同归于尽,坠下了山崖。但鬼魂……是不会真正‘死’的。那崖底……”
“可能更凶险。”迈克接道,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枪械和弹药。这次他们带的装备很全,除了常规的枪械,还有大量的符纸、朱砂、黑狗血、桃木钉等驱邪物品。
“不管多凶险,我们答应了刘老先生,就一定要下去看看。”方阳握了握拳。
晓晓虽然有点害怕,但也用力点头:“对!老黄牛救了刘爷爷,我们不能让它一直曝尸荒野!”
第二天一早,五人谢过老板娘,继续开车上路。按照地图和刘德明的描述,又开了大半天颠簸难行的土路,下午时分,终于看到了远处山坳里,一片彻底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村落轮廓。
靠山屯,到了。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几十间土坯房和砖瓦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残墙矗立,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村道被荒草淹没,几乎看不出痕迹。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着,枝丫光秃,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荒芜和死寂的气息,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风穿过破屋烂瓦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笼罩着这片被时光遗弃的土地。
他们没有进村,根据刘德明的描述,直接开车绕到村子后面,朝着那片被称为“野猪岭”的连绵山岭驶去。土路到这里彻底没了,只有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依稀可辨的小径。他们停好车,背上沉重的装备背包,徒步进山。
野猪岭的树木比之前经过的山林更加茂密阴森。多是耐寒的松树、桦树和柞树,高大挺拔,树冠相连,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林下光线极其昏暗,即使在白天,也像黄昏一样。地上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松针和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无声。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类似霉变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偶尔能看到不知名动物的白骨,半掩在腐叶中,更添几分诡异。鸟兽的踪迹似乎也极少,整片山林死气沉沉,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是这里了。”方阳看着手中简陋的示意图和指北针,“刘爷爷说,出事的那片坡地在野猪岭南面,悬崖在东边。应该就在前面。”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树林变得稀疏,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长满荆棘灌木的坡地。这里,就是当年刘德明和老黄牛耕作,以及惨案发生的地方。
坡地边缘,地势骤然陡峭,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岩石裸露,长着些顽强的低矮灌木。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和崖壁上横生的枯树乱石。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寒风,从崖底盘旋而上,吹得人衣袂飘飞,浑身发冷。
“就是这儿了。”菲菲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神色凝重。五十一年前,一头忠厚的老黄牛,就在这里,为了救它的主人,与恐怖的邪灵同归于尽,坠入深渊。
“准备绳索,下去。”迈克言简意赅,开始从背包里取出专业的登山绳、安全带、下降器、岩钉等装备。
崖壁很陡,接近垂直,布满了风化的岩石和裂缝。好在有足够的固定点。方阳和迈克负责打岩钉、固定绳索。菲菲、小雅和晓晓检查装备,准备下降。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西斜,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
“我第一个下,迈克断后。”方阳系好安全带,挂上下降器。
“小心点。”菲菲嘱咐。
方阳点点头,握住绳索,背对悬崖,脚在崖壁上一点,身体缓缓下降,消失在崖边的黑暗中。紧接着是晓晓,然后是小雅,菲菲,最后是迈克。
下降的过程很缓慢。崖壁湿滑,长满青苔,有些地方岩石松动,需要格外小心。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绳索摩擦岩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崖壁间回荡,更显幽深。抬头望去,崖顶的亮光变成了一条狭窄的、模糊的光带。
下降了大约四十多米,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崖底比想象中要宽阔一些,是一条乱石密布、杂草丛生的狭窄谷地。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漏下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近处景物。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的腥朽气息。
“打开头灯,小心毒蛇。”菲菲低声道。
五盏强光头灯同时亮起,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崖底一片狼藉的景象。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枯藤和荆棘像一张张扭曲的网,缠绕在乱石和几棵歪斜生长、形态怪异的矮树上。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有些地方还有小水洼,水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异味。
“分散找,注意脚下,也注意周围。”菲菲说,“重点找……大型动物的骸骨。如果有牛的骸骨,这么多年,应该还剩下一些比较大的骨头,比如头骨、腿骨、骨盆。”
五人分散开,在昏暗的崖底,借助头灯的光,开始仔细搜寻。每翻开一块可能压着东西的石头,每拨开一丛茂密的荆棘,心都提着一分。既希望能找到,又怕找到的只是一堆零散破碎、让人心碎的骨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崖底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头灯照射的范围。他们搜寻了大约两三个小时,几乎将崖底这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翻了个遍,除了找到一些小型动物的骨头,几块疑似人类衣物碎片的黑色织物,以及一些生锈的金属碎片,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牛的大型动物骸骨。
“难道……被野兽拖走了?或者……被山洪冲到了更下游?”方阳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背,语气有些失望。
“也有可能,年代太久,骨头……已经完全腐蚀,或者被泥土掩埋得太深了。”小雅看着脚下厚厚的腐殖层。
晓晓累得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头丧气:“天快黑了,怎么办?要不……明天再来?”
菲菲看了看腕表,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彻底黑透、只有一线模糊灰白的崖顶天空。崖底此刻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只有他们的头灯是唯一的光源,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周围的温度降得更低了,呼气成白雾。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寒意,弥漫开来。
“今晚上不去了。崖壁太陡,晚上爬崖危险。”菲菲做出决定,“就在崖底找个相对避风干燥的地方扎营,明天天亮再继续找,或者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在崖壁下一个略微内凹、地面相对平整干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支起那顶足够五人使用的大帐篷。又在帐篷门前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防火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光明和有限的温暖,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五人围坐在火堆边,吃了些压缩干粮和罐头,喝了点热水。身体暖和了些,但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和搜寻无果的失望,并未减轻。
夜渐深。崖底的风似乎大了起来,穿过乱石和枯木,发出各种奇异的、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的声音。远处黑暗的丛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动物发出的、短促而诡异的叫声,旋即又归于死寂。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崖壁上,放大,扭曲,晃动着,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你们说……”晓晓托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火苗,小声说,“老黄牛的魂……会不会还在这里?守着它的……尸骨?”
没人回答。但这个问题,显然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凝神、似乎在与这片土地“沟通”的菲菲,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骤变,低喝道:“所有人,进帐篷!快!”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凝重!
其他四人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的默契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方阳和迈克迅速掏出武器,晓晓和小雅以最快速度钻进帐篷!就在最后一个人钻进帐篷、拉上拉链的瞬间……
呜……!
一阵极其猛烈、带着浓烈腥腐气息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崖底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吹得帐篷剧烈晃动,发出“噗噗”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
紧接着,在帐篷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幽幽的,绿莹莹的,像是荒野中的鬼火,又像是无数双……怨毒和冰冷恶意的眼睛!
那些光点飘飘忽忽,从黑暗的深处,从乱石后面,从枯木的阴影里,缓缓地、无声地“浮”了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竟然有数百之众!它们在空中缓缓飘动,排列出一种混乱却又隐隐带着某种诡异规律的阵型,将他们的帐篷,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