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分散开,以那片山坡为中心,在半径百米的范围内仔细搜寻。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土,拨开茂密得扎手的荆棘和杂草,能看到底下黝黑如墨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里的腐朽气味更加浓重。
方阳和迈克用工兵铲,在几个可能搭建过窝棚的略平坦处往下挖。泥土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除了挖出几条惊慌失措的蚯蚓和甲虫,几块风化严重的碎砖,一两枚生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钉,再无他物。那些砖块和铁钉,也可能是更早的猎人或者采药人留下的。
孟怀山在“山猫”的搀扶下,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附近走动,目光茫然地扫过这片吞噬了他父亲和五个同乡的山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中的期望渐渐被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痛苦取代。他拄着拐杖,站在那片山坡上,望着幽深雾气弥漫的谷底,佝偻的背影在昏沉的光线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悲伤的石像。
晓晓紧紧跟在菲菲身边,不敢离远,总觉得周围的树影后面,或者那些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窥视着他们。小雅则更多地在观察周围的植被,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搜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变成了青紫色的暮霭。山谷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缓缓流动,带着浸骨的寒意。一无所获。
五十七年,实在太久了。自然的伟力,足以抚平或者说掩埋最惨烈的伤痕。
“看来……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山猫”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孟老板,天快黑了,这地方……入夜后更不对劲。咱们先回吧?”
孟怀山仿佛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父亲可能倒下的那片土地,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
菲菲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孟老先生,现场找不到线索,是意料之中的事。时间过去太久了。但我们还有别的方向。比如,当年那些人的后代,或许还知道些祖辈口耳相传的细节。又或者……我们去看看他们的坟墓。有时候,死人……反而能告诉我们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事情。”
孟怀山身体剧烈地一震,缓缓转过头,看着菲菲。那双几近熄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对……对!坟!我父亲的坟,还有那五个人的坟,都在村里的老坟山!我带你们去!”
众人不敢耽搁,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匆匆退出野狼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渐起的、凄冷山风中,一行人默默赶路,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压抑。回到那个荒弃的小村落时,已是月上梢头。
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在孟怀山丰厚报酬的许诺下,腾出了两间空置的老屋,准备了简单的饭菜。夜里,山风格外猛烈,吹得老屋腐朽的木门板哐哐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焦急地拍打。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是狼嚎、风啸,还是别的什么诡异声响,悠长凄厉,在寂静的深山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背发凉。晓晓裹着又硬又潮的被子,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白天野狼沟那阴森压抑的感觉,孟怀山描述的恐怖死状,像循环播放的恐怖片,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其他人也几乎一夜未眠。这桩陈年旧案,像一片散发着腐朽血腥气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第四天一早,众人离开小村,前往孟怀山真正的故乡,一个距离野狼沟大约三十多里、如今也已大半凋零、只剩些老人孩童留守的山村。孟怀山父亲的坟,和那五个人的坟,都埋在村后那片面向荒山的公共坟地里。
老坟山是一片向阳的缓坡,但似乎连阳光都不愿在此多停留,显得格外荒凉。上百个坟头杂乱地分布着,大多年久失修,坟头石歪斜,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在一个比孟怀山年纪还大、但辈分矮的远房族叔带领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坟,找到了那六座坟。
那五个人坟极其简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是在坟前插了块粗糙的、早已看不清字迹的木牌,或者干脆用几块石头堆了个记号。经过五十多年的风雨侵蚀、野草疯长和山鼠打洞,几乎和周围那些无主的荒坟融为一体,难以分辨。族叔凭着记忆,勉强指认出五个微微隆起、长满荒草的小土包。
孟怀山父亲的倒是很好,前几年他回来修缮过。
“就是这儿了。”族叔指着并排的五个小土丘,声音苍老沙哑,“当年埋得急,也没好好弄。”
孟怀山浑身一颤,甩开保镖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扑到有墓碑的那个坟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抚摸墓碑,却又不敢真的碰触,仿佛那下面埋着的不是父亲的白骨,而是一个血腥的噩梦。他张了张嘴,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呜咽。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坟前枯黄的草叶上。
那个保镖默默退后几步。族叔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山猫”向导蹲在一旁,默默抽着烟。菲菲五人站在稍远的地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悲伤的一幕。但他们的目光,更多地在审视这片坟地、周围的植被,以及六座坟的排列和状态。
坟地很普通,就是一片贫瘠的荒山坡。看不出任何风水上的特异之处,也感应不到强烈的阴气或者怨念聚集,毕竟过去了五十七年,普通人的魂魄早就入了轮回,或者消散在天地间了。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所有埋骨之地的沉寂和荒凉。
难道,真的就只是一个无法破解的、笼罩在“恶鬼吃人”恐怖传说下的悬案?只能拿一个模糊的、非自然的解释来搪塞委托人?
就在众人心中失望渐生,准备上前劝慰孟怀山,然后打道回府时,一直沉默地、仔细查看着坟地周围那些杂草和灌木的小雅,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快步走到不远处一丛生长在背阴处的、叶片肥厚的植物旁,蹲下身,摘下一片叶子,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怎么了?”菲菲立刻走过去。
“你们看这个。”小雅将那片叶子递给菲菲。叶子呈卵圆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正面是深绿色,背面稍浅,带着一层极细微的茸毛。看起来……很像一种常见的野菜。
“这是……‘灰灰菜’?”方阳也凑过来看。灰灰菜是农村常见野菜,饥荒年代救过不少人的命。
“很像,但不是。”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惊讶,她又从旁边摘下几片不同植株的叶子,对比着,“你们看,叶形是像,但灰灰菜的叶片更薄,锯齿更明显,背面通常是灰绿色,有白粉。而这个……叶片更肥厚,锯齿很细,背面颜色偏浅绿,没有白粉。最重要的是味道……”
她将一片叶子轻轻揉碎,一股极其清淡的、略带苦味的青草气息散发出来,并不难闻。
“灰灰菜揉碎了,是那种典型的野菜清香味。而这个……”小雅皱眉思索,“我好像在我父亲留下的西南深山草药图谱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有一种野生植物,当地土话叫‘睡美人’或者‘迷魂草’,叶子长得和灰灰菜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嫩的时候,不仔细分辨根本认不出来。但这种草含有一种特殊的、能作用于神经的生物碱,人或者动物吃了之后,不会立刻有剧烈反应,但会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内,逐渐感到头晕、四肢乏力、视线模糊,然后陷入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昏迷状态,能持续好几个时辰。如果吃得比较多,或者本身身体虚弱,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因为症状很像劳累过度或者喝醉了酒睡着,很容易被忽略,所以非常危险。”
菲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她接过那几片叶子,仔细对比观察,又迅速扫视坟地周围。果然,在这片背阴湿润的坟地边缘,尤其是那几个坟包附近,这种“睡美人草”零零星星地生长着,虽然不算特别茂密,但数量不少!而且……她记得这种睡美人草在昨天的深山里也见过,而且数量还特别多……
“灰灰菜……是当年农村常见的充饥野菜。”菲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但立刻又压低了,她看向小雅,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果……如果有人把这种‘睡美人草’当成灰灰菜,采回去煮了吃……”
小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也是一变:“那……吃了的人,很快就会昏迷,失去反抗能力!”
一个大胆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似乎能完美串联起所有诡异线索的猜测,在菲菲脑海中轰然成形!之前所有调查陷入的迷雾,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一道缝隙!
她快步走到还在坟前无声哭泣的孟怀山身边,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孟老先生,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但需要……证据来验证。这个证据,可能就在……您父亲的坟里。”
孟怀山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坟里?我爹都死了五十七年了,早就变成骨头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正因为他已经成了白骨,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更清楚。”菲菲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孟怀山的眼睛,“我想开棺,验看一下您父亲被砍了头、又被肢解后套上衣服的……骸骨。”
“开棺验尸?!”孟怀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连哭泣都忘了。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极大的忌讳!但菲菲眼中那笃定、锐利、仿佛已经触摸到真相边缘的光芒,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你怀疑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怀疑,”菲菲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那具坟里的‘无头尸’,可能根本……就不是您父亲,孟守业。”
孟怀山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跪在坟前时还要苍白。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父亲?那坟里埋的是谁?父亲的头在哪里?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巨大的震惊、混乱、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荒谬的希望,瞬间淹没了他。
菲菲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许久,孟怀山才缓缓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父亲的坟头,又看向菲菲,眼中是挣扎、痛苦,和最终破釜沉舟的决心。他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只要能弄清楚我爹到底怎么死的……开!”
开棺是大事,尤其是在这种闭塞的山村,触及最根本的禁忌。孟怀山不惜再次花费重金,又让族叔和“山猫”多方说和,并承诺所有事情由他们自己动手,迅速完成,并会请人做一场隆重的法事超度安抚,才勉强让村里还剩下的几位老人松口,但要求必须在日落前完成。
时间紧迫。工具是现成的。在族叔的指点下,他们先挖开了那五个人的坟——王有福、李老栓、赵石头、孙满仓、周大壮。
年代久远,薄棺早已朽烂不堪,与泥土混在一起。小心地拨开朽木和泥土,露出了里面凌乱发黑的人骨。菲菲和迈克戴上手套和口罩,不顾污秽,仔细地清理、辨认每一块骸骨。
过程缓慢而压抑。只有工具与泥土、石块摩擦的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映在那些沉默的骸骨上,更显森然。
结果与孟怀山的描述吻合。
王有福的遗骸,缺少左手。
李老栓缺少右手。
赵石头缺少左腿。
孙满仓缺少小腿。
周大壮的遗骸最为诡异——只有头骨,双手双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取走”了躯干。
每一具骸骨的缺失部分,都对应着孟怀山记忆中的恐怖画面。
最后,轮到了孟守业的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孟怀山被保镖搀扶着,站在几步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睛死死盯着即将被挖开的坟土。
菲菲把迈克叫到一旁,交代了几句,从迈克的表情不难看出,菲菲跟他说了一个惊人的推测。
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挖开土层,露出了早已腐烂成碎片的薄棺。拨开朽木和潮湿的泥土,一具相对完整的人体骸骨,呈现在众人面前,除了没有头骨。
骸骨呈仰卧姿势。肋骨、脊椎、骨盆、四肢长骨基本都在,但正如描述的那样,四肢的骨头和躯干的骨头是分开的,只是被坍塌的泥土和棺木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骸骨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极少量、已经碳化发黑的布片,依稀能看出是旧式褂子的布料纹路。
迈克跪在坑边,不顾肮脏,开始极其小心、细致地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并将分开的骨骼,按照人体结构,大致拼凑起来,以便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坟坑边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迈克清理骨骼时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阳光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坟堆和荒草地上,扭曲晃动。
迈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先是整体观察,然后开始用随身带的软尺,测量、对比骸骨的各个部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最初的凝重,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惊讶、困惑,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豁然开朗的震惊!
“这……这不对!”他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坑边的菲菲,又看看脸色惨白、死死盯着这里的孟怀山,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颠覆性的发现而微微发颤,“这具骸骨……有问题!大问题!”
“什么问题?”孟怀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迈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着那被他大致拼凑起来的骸骨,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说道:
“你们看这左右手臂的骨骼。”她指向并排摆放的两根肱骨,“长度、粗细、骨体弯曲的弧度、以及骨骼表面肌嵴的发达程度……存在明显差异!一般来说,人的惯用手骨骼会因为使用较多,比非惯用手略微粗壮发达一些,但差异通常很细微,肉眼很难分辨。可这两根肱骨的差异,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这根左肱骨,”她指着其中一根,“明显比右肱骨要细一些,短一些,骨体也更直,肌嵴不明显。而这根右肱骨,更粗壮,略长,弯曲弧度更明显,肌嵴发育得更好。这更像是……属于两个身高、骨架、甚至可能年龄和劳动强度都不同的人!”
他不等众人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又迅速指向腿部骨骼:“左右腿的股骨也是一样!长度、粗细、股骨颈的角度、骨干部位的弧度……都存在肉眼可见的差异!这根左股骨,和这根右股骨,它们根本就不像是来自同一个人!”
他拿起左右手骨,并排举起。即使是完全不懂骨骼学的外行,此刻也能清晰地看出,这两根骨头虽然都是上臂骨,但大小、形状,确实存在差异!左腿骨和右腿骨也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方阳的声音也变了调,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我的意思是……”菲菲接过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足以颠覆整个案情的结论,“这具被认作孟守业先生的无头骸骨,它根本就不是一具完整的、属于同一个人的骸骨!它是用不同人的骨骼,拼凑出来的!”
她指向旁边那五个被挖开的坟坑:
“这根左臂骨,粗细长短,和王有福遗骸缺失的左臂骨可能吻合?”
“这根右臂骨,和李老栓缺失的右臂骨可能吻合?”
“这根左腿骨,和赵石头缺失的左腿骨可能吻合?”
“这根右腿骨,和孙满仓缺失的右腿骨可能吻合?”
“而这具躯干骨……很可能,就是用周大壮遗骸缺失躯干!”
她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有人,用王有福的左手、李老栓的右手、赵石头的左脚、孙满仓的右脚、以及周大壮的身体,拼凑出了一具‘看似完整、实则属于五个不同人’的……无头尸体!然后,给这具拼凑的尸体,穿上了孟守业的衣服!”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拼凑的尸体!无头尸骨是拼凑的!用五个死者的部分肢体,拼凑出了一具“孟守业”的尸体!
那么,真的孟守业在哪里?他的头在哪里?他完整的尸体在哪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诡异之处,在此刻轰然贯通,指向了那个唯一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答案!
孟怀山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保镖死死扶住,早已瘫软在地。他脸上血色尽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了。震惊、茫然、荒谬、以及……那一丝微弱却疯狂燃烧起来的希望,在他眼中交织碰撞。
“所以……所以……”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
“所以,”菲菲接过话,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透彻,“当年在野狼沟发生的,根本不是什么‘恶鬼吃人’。”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睡美人草”,又扫过那五具残缺的骸骨,最后定格在那具拼凑的无头骸骨上。
“是一场谋杀。一场利用深山环境、特殊植物、精心策划、并伪造了‘灵异惨案’假象的……谋杀。凶手,可能就是您的父亲,孟守业先生。”
她开始还原那个被尘埃掩埋了五十七年的下午,声音平稳,却勾勒出无比血腥诡谲的画面:
“在野狼沟那个与世隔绝的窝棚里。孟守业常年遭受五人欺凌,积怨已深。或许他早就计划着报复和脱身。他认识一种长得和灰灰菜几乎一模一样的‘睡美人草’。他可能某次借口改善伙食,去采了‘灰灰菜’(实际是睡美人草),回来煮了汤,或者做了菜。另外五人不疑有他,吃下了。不久,药性发作,五人相继昏迷,失去知觉。”
“然后,孟守业脱下他们的衣服,拿起了他们开荒用的砍刀或斧头。对着昏迷的、毫无反抗之力的五人,下了手。他砍下了王有福的左手,李老栓的右手,赵石头的左脚,孙满仓的右脚。然后,取走了周大壮的躯干。他需要这些。”
“最后,”菲菲看向那具拼凑的骸骨,“他需要一具‘自己’的尸体,来完成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于是,他用那五个人的肢体——王有福的左手,李老栓的右手,赵石头的左脚,孙满仓的右脚,以及周大壮的躯干,拼凑出了一具‘无头尸’。再把自己的衣服,套在这具拼凑的尸骨上。这样,一具‘孟守业被砍头、肢解’的恐怖尸体,就完成了。而他自己,孟守业,则带着行凶的武器和五人的衣服,消失在茫茫深山之中。至于为什么无头,他还活着,离开了,当然无头。”
“那个年代,饿殍遍野,到处是逃荒要饭、背井离乡的流民。一个陌生的、沉默寡言、看上去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某个村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可能改了名字,换了口音,在某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用新的身份,开始了全新的、或许是平凡、或许是另一种波澜不惊的生活。他‘死’在了野狼沟,活在了别处。”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坟头荒草和远处松林的呜呜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幽幽叹息,又像是在为这个被掩盖了半个多世纪的、残酷而精妙的诡计而惊悚。
这个推理,完美地解释了所有诡异之处:为什么每个人只少一部分肢体?因为凶手只需要这些特定的部分来拼凑一具“完整”的尸体。为什么孟守业的“尸体”被肢解又套上衣服?为了增加恐怖诡异感,将调查引向“非人”力量。为什么是“恶鬼吃人”的传说?因为只有非人的存在,才会做出如此不合常理、带有“挑选”性质的残忍之事。为什么警察草草结案?因为那个年代,到处充斥着武斗,文革,饿死的人堆成山,死几个农民,没人会在意。
一切,都严丝合缝。
孟怀山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木雕。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痛苦、荒谬、恍然、茫然,还有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释然和……庆幸。
他的父亲,没有在那场恐怖的屠杀中被残杀、分尸。他的父亲,是制造了那场屠杀的凶手。是那个用如此残忍诡谲的方式,杀了五个欺凌者,并精心伪造了自己“惨死”的假象,然后人间蒸发,可能至今仍活在世上某个角落的人。
这个真相,比他预想的任何“恶鬼索命”都要匪夷所思。却也……让他那颗被愧疚、痛苦和“父亲惨死”噩梦折磨了五十七年的心,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解脱。
至少,父亲没有受那些苦。至少,父亲可能还活着。至少……他不是那个最悲惨的受害者。
许久,孟怀山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菲菲,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有八十五了。”
“但愿吧!”菲菲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孟老先生,真相往往比传说更残酷,也更……现实。这个秘密,已经随着您父亲,埋藏了五十七年。如果他真的还在世,这半个多世纪,他一定已经有了全新的、平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过去的恩怨,血腥,恐惧,都已经留在了野狼沟,留在了那个动乱的年代。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去追寻结果,去揭开那个疮疤。让这个秘密,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对所有人,包括您,包括他,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孟怀山怔怔地看着父亲那被挖开的坟,又看看那具被拼凑的、此刻显得无比诡异又悲哀的骸骨,再看向远处苍茫的群山。良久,他缓缓地、沉重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这一次,眼泪里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父亲可能在哪里,也没有说要去找,甚至没有再提那五个死者。就像菲菲说的,让秘密成为秘密。尘归尘,土归土。
众人默默地将骸骨重新收敛,小心地拼合好,放回棺中,填土,掩埋,垒好坟头,同时,把另外五人的坟也重新埋好。又请了族叔和“山猫”帮忙,找来村里的端公,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超度亡魂,安抚山神土地。
做完这一切,已是半夜。他们在村里又住了一夜。
这一夜,孟怀山房间里灯火一直亮着,但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众人启程返回。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但那种被诡异恐怖传说压迫得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惊人真相后的疲惫、空虚,和一种对人性复杂与命运无常的深深唏嘘。
回到事务所,已是两天后的傍晚。
孟怀山没有多留,只是再次郑重地向五人鞠躬道谢,那腰弯得很深,很久。临走前,他开了一张支票递给菲菲。
菲菲接过一看,金额不是之前说好的两百万。
而是五百万。
“这是……”菲菲抬头。
“真相的价值,远不止这些。”孟怀山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疲惫的苍凉,“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能让我安心闭眼的答案。钱不多,一点心意。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这件事……到此为止。野狼沟的六个人,都死了。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菲菲郑重地点头,将支票收起:“我们明白。孟老先生,您保重身体。”
孟怀山点点头,在保镖的搀扶下,坐进车里。黑色的奔驰缓缓驶离了胡同,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事务所里,五人看着那张五百万的支票,一时都没有说话。推理出一桩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奇案,拿到巨额报酬,本该高兴。但想到案子背后那残酷的真相,扭曲的人性,精妙又邪恶的诡计,和半个多世纪的隐瞒与负重,谁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时光的、冰冷的石头。
“你们说,”晓晓趴在沙发上,闷闷地问,打破了沉默,“孟守业……真的还活着吗?他后来……会想起野狼沟吗?会梦见那五个人吗?”
“不知道。”方阳摇头,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也许他早就忘了,用新的身份活成了另一个人。也许……他一直活在野狼沟的那个下午,从来没有出来过。”
“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杀人,又用那样精巧冷酷的方法脱身……”小雅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医者对生命的悲悯,“心里若没有住进魔鬼,怎会行出如此恶魔之事。可那个年代……又何尝不是把很多人,逼成了鬼。”
“好在,都过去了。”菲菲将支票锁进保险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胡同里的夜景,“那样的时代,希望永远不要再有。而人心里的鬼……或许,只能靠时间和自己来慢慢化解。”
夜色温柔,霓虹闪烁。城市依旧喧嚣,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与那千里之外、深山老林中,被时光和鲜血浸透的野狼沟,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晚上吃什么?”迈克突然问,声音平直,却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我想吃清淡的,暖暖的。”晓晓坐起来,揉了揉脸,“喝点粥吧。感觉……心里有点凉。”
“行,我去煮。”小雅起身走向厨房。
“我帮你。”菲菲也跟了过去。
方阳和迈克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收拾桌子,烧水泡茶。
热腾腾的小米粥,几碟爽口的酱菜,简单却熨帖。食物的温暖顺着食道滑下,渐渐驱散了萦绕不散的寒意和沉重。在这个小小的、有些凌乱却无比真实温暖的事务所里,和彼此信任、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才让人感觉到,自己还踏实地活在这烟火人间。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一片片,连成浩瀚的、人间独有的星河,温柔地覆盖了所有的秘密、伤痕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