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别的提议吗？”
“你也了解他的性子，最爱驳回旁人想法，自己却懒得出谋划策。也正因如此，才适合做教团巡察官。”
“…… 真是头疼。”
“你有什么主意？”
“世间新奇物件终究有限。” 神明轻叹，“我们只能拖延，却躲不开藏品耗尽的那一天。”
“我们可以源源不断打造新物件。”
“那就牵扯经贸调度。”
基特哀嚎一声：“到头来又绕进朝堂权谋纷争里，真是要命。”
“海豚海妖呢？”
“先容我抱怨几句缓口气。” 她向后倚靠，语气重回随性，“老天，议事会怕是要头疼不已了。”
神明静静听她吐槽烦闷，片刻后，她正色收敛心绪：“好了，说海豚海妖。”
“可有新增伤亡？”
“…… 有。有渔民擅自冲破教团海上封锁，也有可能是猎神者。北海之人，向来憎恶尤特海妖。”
“…… 海妖让他们做了什么？”
“无从得知。数日之后我们才察觉有人偷渡，至今毫无踪迹线索。”
“…… 此事不妙。”
“一味封锁海域，北域经济永远无法复苏。再这般下去，不出十年，整片北海沿岸都会彻底荒废。若想探寻北海彼岸的天地，也不能永远封禁隔绝。” 基特语气凝重，“必须着手解决海豚海妖。议事会打算流放囚犯送去献祭牵制。”
“荒唐至极。” 神明语气陡然冷厉，随即放缓，“可你也清楚，我不能贸然插手凡俗政务。”
“说真的，那帮贵族朝臣，真该有人一剑了结。”
神明低低轻笑：“我还以为你早已放下刀剑纷争。”
“是他们逼得我想重新拔剑。” 基特咬牙轻叹，“你当真半点都不能介入？”
“一旦插手凡俗权谋，便再也无法抽身。” 神明叹息，“凡人君王权贵终有落幕之日，可神性掌权，却是永世桎梏。”
“你本不会成为暴君。”
“别自欺欺人，你我心里都清楚。”
二人默然，无人再言语。片刻后，基特双手抚上鲁特琴，重新拨弄琴弦。琴音疏落断续，迟疑徘徊，恰好衬着此刻心境。身下大地随巨神前行，映着天色渐暗的余晖。落日橙红倦怠，不久便将隐没西山。
“多谢你特意通报各方近况。” 神明开口，“但我知道，你远道而来，并非只为禀报这些神性纷争。”
指尖骤然停在弦上。她没有直面回答这句潜台词，反倒低声感慨：“真没想到，那个孤僻冷硬的老家伙，居然还有个女儿。”
神明侧眸看她：“他本是至善之人。”
“…… 是啊。” 她低声呢喃，“真遗憾，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陪在他身旁。” 神明轻声道，“他从未孤独。”
“那就好。” 她低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 你的孩子们近来可好？”
基特猝不及防地嗤笑一声：“都一把年纪了，依旧毛毛躁躁，让人放心不下。” 随手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神明面具似噙着一抹了然笑意：“不妨说说。我既有此一问，便是真心想听。”
她瞥了神明一眼，抬眸望天，这才发觉自己还戴着眼镜，无奈轻叹，小心折叠收起放进衣袋：“唉，不知从何说起。”
“小塔利近况如何？”
“一点都不小了。” 她失笑，“个头比我和玛琳都高，瘦高得像根竹竿。性子温柔绵软，骨子里却没几分主见。”
“她本性善良。”
基特懊恼叹气：“换种说法罢了。玛琳总劝我别操心，可我怎能放下心？她偏偏做了图书管理员，你可知文人学者争执起来有多刻薄？就因为图书分类方式，被人当众厉声训斥，委屈得哭着回家。五十年前，我们整个地域的书籍屈指可数，如今竟有人敢为这种小事欺辱我的女儿？”
“你没替她出头教训那人？”
“没动手。我只让玛琳动用职权，直接把那人辞退。”
“未免以权谋私。” 神明点评。
“不过剔除蠢货罢了。” 年长母亲嗤笑，眼角皱纹漾起暖意，“敢得罪玛琳?赫尔蒂亚的女儿，本就是自讨苦吃。” 随即又轻叹，“算了，塔利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
“那贾娜呢？”
“吵着要加入教团修行。” 她撇嘴，“压根没想好去哪一支。我本想劝她投奔萨什，她又嫌太过安稳无趣，说不定最后会选达什那边。他那边总有新鲜事折腾。”
“她已经动身出发了吗？”
“哼。我看只是一时兴起。小时候总随口冒出各种荒唐念头，过阵子新鲜感褪去，自然就忘了。”
“基特。” 神明语气温和，“她这份心愿，已经执着好几年了。”
“可……” 她咬牙，“玛琳也这么说。想来只能怪我自己，没做好榜样。”
神明嗤笑摇头：“这话我们早已辩过，你本就是称职的长辈。”
“可我还是……”
“别再一味自怨自艾了。” 神明无奈摇头打断，“你的长子近况如何？”
“布里克？”
“这名字实在不敢恭维。”
老妇人开怀大笑：“收养他时年岁已大，不便再更名，于心不忍。” 摇了摇头，“那小子性子桀骜凌厉，倒是不用人操心。玛琳有意栽培他接手自己的位置，我倒是同情日后要与他共事的议事官。性子拽得很。” 语气里反倒满是赞许。
“他也有子嗣了，是吗？”
“是啊，几个小家伙可爱得很。” 她兴致勃勃说起孙辈的趣事：偷偷溜出门玩耍、搭建小树堡垒、在墙上涂鸦乱画。片刻后，神色微敛，“孩子母亲出身奥尔布赖特家族。” 眉头微蹙，“算起来，应该和塔雅的女儿是表亲。”
“没错。”
“他妻子走得早，对吧？”
神明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想来这也是塔雅选择归隐深山的缘由。他向来不擅直面离别与悲恸。”
“是啊。”
基特随手拨弄几声弦音。神明凝望身后缓缓远去的大地。
“你此番前来，是为了玛琳。” 神明轻声断定。
她默默点头，深邃眼眸茫然望向地面。
“她身体欠佳？”
“你知道吗，她一直想退休后办一座学堂。” 话语突兀零散，“一辈子都念叨着这件事。我来，就是想替她求几年清闲，帮她一同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