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嗓音低沉温柔:“基特……”
她神情骤然坚毅紧绷,与方才的颓然判若两人:“我从不畏惧自己的死亡。可……”
话音哽咽,眼眶泛红:“等到我们这些老友一一离去,你能好好活下去吗?我怕玛琳先走,我根本无法承受。没了她,我都不知道自己还算谁。”
“情况很糟吗?”
“她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她声音发颤,“而我靠着血脉加持,还能再活四十年,她却连十年都撑不住了。”
“你本可以……”
“我可以。” 基特坦然打断,“我本可以用血脉留住她,让她成为我的第一人。可我问过她,她不愿意。只想安然落幕,体面离去。” 一声破碎的叹息溢出唇边,“老天,有时候真的被她气到。她为何执意不肯接受你的血脉馈赠?我当初本该逼她收下的。”
“她有自己的执念与抉择……”
“我知道。” 她嗓音陡然凌厉如鞭,“我都懂,我只是…… 即便早已放下刀剑纷争,我这辈子总以为,至少能亲手送走旁人。到头来,偏偏只剩我独自留守。”
老友侧身转头,直视神明眼眸,眼底水雾弥漫:“我还没准备好,放她离去。”
神性凡俗,并肩而坐,目光交汇。一只墨黑的神性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肩头;一只象牙义肢,亦同样覆在对方肩头。身下巨神杜尔十二只眼眸凝望前路,永不停歇地奔赴永远无法抵达的天际。
“待到你们逐一远行离去,” 秃鹫神明轻声说道,“我会深陷孤寂,身心俱碎。但我早已认清自身宿命,也渐渐读懂了你。
“在我血脉最深之处,我笃定,你我都能熬过这场离别。”
望着神明面具后悄然泛起的泪光,基特终于卸下所有强撑,任由泪水肆意滑落。
残阳斜照,孤碑投下淡淡暗影。暮色渐渐浸染天地,世间万物都将沉入同一片昏沉。真正的黑夜,尚未降临。
少女独自静坐等候,炭笔与测绘器具整齐收在笔记里,书页写满角度与天体推演,每一页都是她试图丈量世界边界的无果尝试。
没有日光,便无从定位参照;没有安稳静止,便无从精准丈量。
她静静独坐,漂泊在巨神杜尔的头顶,任由它固执地迈步穿行大地,永无停歇。茫然凝望暮色浸染的山峦缓缓远去,天际忽然浮现一道虚影,凌空而立。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再见幽魂异象。
少女转头,望见身后的挚友:已然褪去猎犬形态,展露完整神性本体。面具之后,三只异色眼眸静静凝望,腰间依旧佩着那柄雕饰华美的长剑,入鞘静立。
“有事?” 她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神明走到她身旁,比任何人都更从容适应巨神的晃动,全然不需像她这般紧系护身背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女语气愈发锐利。
神明转头望向这片荒芜之地陡峭的崖壁:“我便是在此地,封神觉醒。”
“这片废土?”
“毗邻废土的连绵山脉,昔日异教邪教的栖居之地。”
少女心生好奇,却刻意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有文字记载以来,这片地域向来生灵绝迹。” 神明缓缓叙说,“渡鸦与其麾下族人常会凌空掠下,掳走生灵带回邪教据点,逼迫众人做出抉择。我想,这便是废土荒芜至此的缘由 —— 长年掳掠生灵,彻底损毁了大地地气。
“阿夫里陨落之后,人类依旧无法横穿此地。” 神明俯身指向下方,“你看这些陡峭山峦,算不上极高,却凶险万分,登山者向来避之不及。那时候,世人还有更多存亡之忧,无暇顾及这片绝地。”
“所以这里本就是绝境,无人能过。” 少女脱口而出。
神明微微歪头:“绝境?那我们此刻身在何处?”
少女低头望去,巨神杜尔正缓步翻越那片险峰山峦,步履平稳从容。
“你看它始终稳住脊背水平,你甚至都没察觉它在登山。” 神明轻抚身下粗糙肌理,“你觉得它为何能做到?是躯体构造使然?是血脉天赋加持?还是源自它亘古残存的本源天性:
“生来,便背负众生前行。”
少女默然沉思。
“你在续写父亲的星象测算笔记,对吗?推演的是什么?”
她默默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借光影阴影测算天地疆域。” 神明三眼扫过书页,抬眸看向她,“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这份演算,当年无数人反复核验过。”
“可……” 少女语气终于露出本该有的年少执拗,“他一定算错了。世界怎会这般辽阔,大地又怎会这般狭小。”
“我懂你的感受。” 神明低低轻笑,“我们一生步履所及,不过天地方寸一隅。这般结论,荒诞又难以置信。当年玛琳还召集一众蜘蛛血脉智者,反复核验过整套几何推演。”
“他们一定疏漏了某处。”
“或许略有偏差。” 神明坦然承认,“但大体已然接近真相。”
少女面露愠色:“接近真相,又能如何?”
见她气鼓鼓瞪着自己,神明朝旁微微抬了抬拇指。
少女顺着目光望去,瞬间怔住。天地骤然暗沉,漫天繁星从四面八方澄澈亮起:身下、头顶、身旁,朦胧星云铺展斑斓,延伸至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角落。仿佛伫立在世界崖边,直面无垠星海,而浩瀚宇宙,亦在静静回望自己。
她眨了眨眼,终于看懂眼前景象。
“是大海。” 少女轻声呢喃,“海面倒映着漫天星空。”
神明面具上似勾起一抹浅笑:“一方小小大陆,浮于辽阔尘世,置身浩瀚星海之间。”
少女久久凝望:“我们太过渺小了。”
新晋神明轻轻摇头,象牙、赤红、墨黑交织的肌理,宛若流转星云:“若这天地八尊神明,不过是宇宙微末一隅的存在,那整片无垠星海之中,又藏着多少未知神性?”
繁星漫天,熠熠闪烁。少女眼眸圆睁,满心震撼。
“…… 不止八位神明?” 她抬头凝望,眼底泛起一丝怯意,“你不害怕吗?”
神明微微一怔,低头凝望自己的手掌,凝望肌理间的疤痕、岁月刻下的纹路,以及奔流不息的神性血脉。而后抬眼望向眼前璀璨无垠的星海,辽阔无边,目不能及。
良久,他轻声开口:
“不怕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