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断向神性靠拢的诡骨之力，在这一刻缓缓回流，放弃继续滋养那半边冷漠的神性，转而朝着陆离仅存的人性包裹而去。
陆离浑浊的意识中，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陆离，你曾经的眼神……太冷了。”
“冷到我这一生……都很难忘。”
“我更希望，醒来的那个你……”
“是有温度的你。”
声音很虚弱。
断断续续。
却让陆离即将沉下去的意识，猛地一颤。
“虞瑶……”
他沙哑开口。
虞瑶并没有真正消失。
她散尽生机之后，那最后一缕白光融入诡骨，早已成了诡骨的一部分。
她不再是完整的魂。
也没有真正的肉身。
可她留下的执念，留下的本能，留下的那份不愿让陆离彻底冷下去的温度，仍旧存在于诡骨之中。
“陆离……”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已经和你融为一体。”
“我是你的骨灵。”
“我会一直陪着你……”
诡骨的温热一点点扩散，将陆离残存的人性护在其中。
神性仍在压下。
魔性仍在咆哮。
可这一刻，陆离的人性终于不再孤立无援。
虞瑶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不要放弃。”
“战胜他……”
“别忘了……”
“你曾答应过我……”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才轻轻落下最后几个字。
“带我回家……”
陆离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
他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低沉嘶吼。
“我……记得。”
“虞瑶。”
“我记得……”
……
大千界，开始出现化神级序列。
这类序列与之前那些元婴级序列不同。
它们不再只是凭借本能杀戮，而是拥有极高的智慧，甚至能够指挥低阶序列，形成一次次有组织的冲击。
丰州之外，最后一批没能迁入防线的生灵，几乎被彻底抹去。
城池，山门，妖族部落，凡人聚落，所有还暴露在丰州防线外的地方，都被序列一寸寸吞没。
到了最后，丰州之外已经没有了活物。
黑海之下，整个大千界像是只剩下这一州还亮着。
也正因如此，所有序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丰州之上。
某一日，丰州边界外，黑气翻涌。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黑海阴影之中传出。
“区区先蛮神像，又岂能挡住我等……”
这一声落下，丰州各处神像同时震动。
无数跪在神像前祈祷的修士和凡人脸色大变，许多人甚至当场瘫坐在地。
紧接着，丰州之外，密密麻麻的序列开始向前推进。
那些原本还会在神像气息外徘徊不前的低阶序列，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命令，眼中重新浮现出疯狂之色，开始顶着神像的压制，朝丰州防线发起冲锋。
一尊尊陆离神像亮起暗光。
黑色图纹蔓延开来，将最前方的低阶序列灼得身躯溃烂。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后退。
后方的化神级序列只是冷冷看着，任由那些低阶序列在暗光中崩碎，又驱使更多序列填上去。
八国联盟与妖皇盟很快陷入血战。
到了这个时候，人族和妖族之间早已没有退路，也没有太多旧怨可谈。
丰州之外全是黑海。
丰州之内，是大千界最后的生灵。
所有还活着的化神强者，都被迫汇聚到了丰州防线之上。
宗政玉凤坐镇中枢，调动八国联盟的皇道器。
妖皇盟几位老妖皇亲自登上边界，与化神级序列正面厮杀。
凤凰阁、虞家、各大不朽皇朝、残存宗门、散修联盟，所有能够拿起兵器的人，都被踏上了最后一战！
这一战，已经没有后方。
丰州的每一座城池，都成了阵眼。
每一尊陆离神像，都成了防线的一部分。
身负图腾之人燃烧寿元，将图腾之力注入神像之中，强行压制序列的冲击。
可化神级序列降临得越来越多。
第一日，只出现了三尊。
第二日，便增加到了七尊。
到了第五日，丰州之外已经有十余尊化神级序列盘踞在黑气之中。
它们没有急着强攻，而是轮番驱使低阶序列冲阵，不断消耗丰州的阵法、神像与修士。
每一日，都有大量修士死在城墙之上。
每一夜，都有神像出现裂痕。
丰州还能守住。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样守下去，只是在等死。
因为序列可以不断从黑海中补充。
而丰州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战线开始不断收缩。
外围城池被放弃。
中部阵眼被撕开。
一尊尊神像在黑气中崩裂，曾经跪满众生的庙宇，也被序列踏成废墟。
到了最后，剩下的所有生灵，都退守到了最后一处地方。
凤凰阁主阁。
那尊最早立下的千丈神像之前。
这里曾是虞瑶亲手立像之地，丰州最后的阵心。
杀戮还在继续。
可到了这一刻，在场众人反而不再像最初那般恐惧。
他们已经怕不起来了。
该失去的，几乎都已经失去。
亲族死了，宗门没了，山河碎了，故土也被黑海吞得只剩脚下这一片。
许多人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仍旧握着兵器。
有人靠在神像石阶旁喘息。
有人拖着断臂，继续往阵法中灌入灵力。
也有人明知自己快死了，仍旧死死盯着黑气深处，眼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怒火。
他们不是不怕死。
只是已经没有地方再能退了。
终于，一尊化神后期的序列踏出黑气，亲自走向凤凰阁主阁方向。
它浑身披着黑色甲胄，脸上却生着一张近似人族的面孔，只是双目漆黑，额头处裂开一道竖缝，里面不断流出黑水。
它没有去看那些濒死的修士。
也没有理会八国联盟与妖皇盟残存的强者。
它只是抬头，看向凤凰阁主阁前那尊千丈陆离神像。
那神像已经布满裂痕。
金色长剑之上，也缠着一层浓重黑气。
可它依旧立在那里，剑锋遥指黑海，像是至今仍未低头。
那尊化神后期序列缓缓抬手。
黑气在它掌心汇聚，化作一只遮天巨掌。
“尔等所拜之人，已经不敢现身。”
“既如此，这尊像，也该碎了。”
话音落下，它一掌按下。
巨掌横跨百里，直接拍向那尊千丈神像。
丰州之内，无数人脸色惨白。
虞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不准碰她立下的像！”
他怒吼一声，凤凰阁阵法轰然开启，漫天凤火冲天而起，硬生生挡向那只黑潮巨掌。
同一时间，宗政玉凤、妖皇盟强者、人族几位化神老祖齐齐出手。
可那尊化神后期序列太强。
黑潮压下，凤火崩散，阵光寸寸破裂。
虞煌被震得吐血倒飞，仍旧死死盯着那尊神像。
若这尊神像碎了。
丰州的信念，恐怕也会跟着碎。
就在黑潮巨掌即将落在神像之上的那一瞬，越来越多人同时跪了下去。
“大梦主……”
“救救我们……”
“大梦主，求你再看一眼丰州……”
“陆离，回来啊……”
那声音最初杂乱，很快便汇成了一股洪流。
许多曾经不愿低头的妖族强者，此刻也终于低下头颅，向那尊神像献出最后的祈祷。
凤凰阁前，千丈神像之上，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下一刻，黑潮巨掌停在了神像前。
一根从虚无中探出的手指，将其轻轻点住。
整个丰州，骤然安静。
连那些正在冲杀的序列，都像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本能的恐惧，动作齐齐一顿。
神像之前，骤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缝隙。
没有璀璨仙光和浩荡神霞。
只有更深的黑暗，从那道裂缝中缓缓涌出。
随后，一道人影从裂缝中一步踏出。
他半边身躯布满漆黑图纹，骨纹森然，像是从古老祭坛里走出的蛮神。
另一半身躯，却重新长出了血肉，白发垂落。
一半神性冷漠。
一半人性未灭。
他站在神像之前，抬起的手指还抵着那只黑潮巨掌。
那尊化神后期序列脸上的讥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