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在即墨流云那片推进区域的边界线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传我的命令,告诉即墨流云,尽量活捉。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参谋脚跟一并:“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指挥帐的门帘被风带起又落下,晃了两下才恢复安静。
帐篷里只剩下电台的电流声。
刘诚一个人坐在桌前,目光在战区地图上来回扫了两圈,视线落在即墨流云那片推进区域的边界线上,停住了。
“即墨流云啊即墨流云,你要是真让三个小丫头片子在你一个团眼皮子底下跑了个干净……”
他顿了一下,食指在桌沿磕了磕。
“你那‘老虎’的招牌,怕是真要被人摘下来当笑话讲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这司令,也得跟着你一块儿被笑话。”
即墨流云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站在中段高坡上,夜风从山脊北面灌过来,把他作战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静止了整整十秒钟,像个被拉满的弓弦,绷到极致,再往后就要断了。
眼底最后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股终于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翻上来的狠劲。
“二连、三连——”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全部压上去。”
他抬手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手势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左右两翼包抄,中路推进。不留空隙。”
他身后,两个连的兵力同时动了。
本来已经收紧的扇形队形骤然又压了一档,像一张被人双手拽住边角用力合拢的网,扑向黑夜深处。
即墨流云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队形朝前方涌出去,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底那点火被夜风吹得更旺了一些。
抓不到?那就碾过去。
他要让那三个丫头知道,网眼可以钻,但你钻不穿一整面墙。还有,他即墨流云可不是孟时序和凌云霄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
他也不是顾淮那样连前女友都搞不定,跟赵世铎那样被人家骗的团团转的“恋爱脑”。
战场上,他就是最“冷血无情”的刀。
苏婉宁在护林屋外三十米处的一块土坡上停下来,单膝跪地,侧身把耳朵贴向地面。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她闭着眼,感受着地底传来的震动,密集、均匀、持续向前推进的节奏。
两秒后她站起来,脸色变了。
“两个连。左右翼同时封过来了,中路在推,没有缝隙。”
王和平已经背起枪往侧翼探了不到一百米,又折回来,气息比刚才略重了一些:
“两边都是人,密度太大了。不是搜索队形,是清场推进,不留空档的那种。”
苏婉宁站在土坡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即墨流云……”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跟我们营长不愧是同学,都喜欢碾压式的胜利。”
容易蹲在旁边,把背囊里剩下那些“小玩意儿”挨个摸了一遍。
“当初我们营长不也这么干过。”
她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
“然后呢?不仅被队长你给了,掉到了坑里心甘情愿当了垫背的。最后还被友邻部队告了一状,被师长和旅长批了狗血淋头。”
王和平也想起来了。
“最后,我们还写了一堆夸夸词,这才让营长恢复冷静。那以后,咱营长就成了最好的营长了。”
容易嘴角翘起来一点。
“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给即墨团长挖个坑。”
苏婉宁转头看她,眉梢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容易脸上那个表情上,那是“我有主意了”的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了。
“是我想的那样吗?”
容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是谁啊?”
她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熟透了”的从容。
“就没有我走不通的路。”
她说着,站了起来,朝东南方向偏了大约二十度的一处土梁抬了抬下巴。
“左翼那片坡,表面看着平,但往下三米是风化岩层,踩上去就滑。
右翼那帮人贴着冲沟边缘推,以为那是捷径,冲沟中段有段干涸的,底下是空的。他们要从两边兜过来,最快也得绕两公里。”
苏婉宁没说话,等她继续。
“咱们走中间。”
容易用脚尖在地上虚虚划了一条线。
“穿过那道土梁背后,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窄沟,刚好卡在他们两个连的缝隙正中间。他们合得越紧,那条缝越窄,也越看不见。
他们以为把网收死了,其实网中间开了个口子,窄到只够人侧身过。”
王和平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从护林屋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容易说得轻描淡写。
“那边地势高,月亮在背后,影子拉出来的沟壑走向全在底下摆着呢。”
苏婉宁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问。
“带路。”
容易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档,但没有声响。
三人贴着土梁的阴影侧身滑下去,果然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窄沟,两侧土壁比人还高,月光照不进来。
三个人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滑进去,脚下踩着干裂的土块,连碎石都没怎么滚落。
头顶,老虎团左翼的脚步声从土梁另一侧碾过去,相隔不到二十米。苏婉宁甚至能听到那个方向有人喘气的声音和装备碰撞的轻响。
没有人低头看这条沟。
在他们的视野里,这道土梁是“封死”的。
三分钟后,三人从窄沟另一端钻出来,已经站在了老虎团两个连的合围圈正后方。
王和平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他们还在往两边包。左翼那一队拉得太开了,尾段掉了两个班,跟前面脱节了将近两百米。”
苏婉宁目光扫过左翼那片正在往前推的队形。果然,大队已经压出去了,尾端还剩两股小兵力,一左一右,十几个人,像两条没来得及收拢的尾巴。
她嘴角动了动。
“他们以为我们在前面。”
“我们确实在前面。”
容易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但前面不是只有一条路”的意味。
苏婉宁偏头看向王和平:
“藏锋,你发挥的机会来了,想挨个去点名吗?”
王和平摸了摸鼻子。
“还用说吗?”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打一枪换个位置,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藏身地。你没有援军,打完要自己跑回来,能做到吗?”
王和平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做不到也得做。”
容易摸出了两个小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塞给王和平。
“万一,保命用,要活着记住了。”
王和平点点头,看了苏婉宁和容易一眼,几步隐身到了草丛里,找哪个方位怎么点名,那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