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起的时候,左边那队最前面的士兵刚迈出一步,头盔侧面的感应灯“啪”地灭了。
他愣住了,脚步还悬在半空没落下。
紧接着,队尾传来同样的声响,最后那名士兵的感应灯也灭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
中间的十来个人同时顿住脚步,像一列突然被截断首尾的线,骤然失去了方向。
有人压低身子半跪下去,有人下意识往中间靠拢,肩膀撞着肩膀,装备磕出细碎的金属声。
夜风从侧面的沟底灌上来,枪声的回响已经被吹散了,但那种“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落在谁头上”的压迫感,比枪声本身沉重。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彼此装备碰撞的轻响。
他们不知道,两百米外那道土坎后面,王和平已经收枪起身,无声地滑进了下一条阴影。
容易贴着地面摸了出去。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影和草根的缝隙里,像一条贴着地皮游走的蛇。
绕到那队人侧翼大约三十米的时候,她停下来,半跪着,屏息听了两秒,对面那些人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王和平第一枪的方向,没人转头。
她手腕一抖,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划着低低的弧线落在那队人脚边。
“蹦蹦蛋”落地弹了一下,像颗被随手丢掉的石子,没人低头看一眼。
下一瞬它炸了——
一声闷响,冲击波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荡开,把那十来个人推得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冲沟方向踉跄了两步。
有人手里的枪托磕在同伴的背囊上,有人膝盖跪进了碎土里,有人下意识弯腰去够地面找平衡。
队形彻底崩了。
就在这一瞬间,王和平的第二枪响了。
子弹穿风而过,精准地削掉右边那队中间那个士兵头盔侧面的感应灯。蓝光一闪,灭了。
剩下的所有人同时转头。
他们不是因为战术判断而转头,是本能,视线齐刷刷锁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土坡和摇动的草影,什么都看不见。
苏婉宁从右侧的阴影里切出来,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草尖,几乎没有声响。
她贴近队尾那个落单士兵身后的时候,他正半弯着腰,耳朵朝王和平枪响的方向侧着,整个人完全没意识到背后有人。
苏婉宁抬手,一张薄薄的纸刀。
容易用多层牛皮纸压出来的“匕首”,边缘打磨得光滑但微微发凉,无声地贴上他的脖颈,从左到右轻轻一划。
那士兵先感觉到一阵凉意,像被人用冰过的铁片贴了一下皮肤。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伸手去摸。
满手的红。
“啊啊——!”
他直接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腿更是一软一屁股往后坐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被抹了脖子,要死了,他才十九……”
旁边一个同样脖子上多了一道红印的老兵快步走过来,手电筒照着那团红色,凑近看了一眼,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甲上:
“别叫了。是颜料,故意吓唬你的。”
那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在指腹上抹开了一片。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种恐惧感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一点点。
旁边,一个同样待遇的兵已经沉默了,靠在土坎上,手还捂着脖子,眼神发直。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道红印都来得悄无声息,像有人在黑暗中挨个给这支小队签了个名。
不到二十秒,五个人里倒了四个。
唯一还站着的那个列兵,是个新兵,叫宋一,训练成绩全连前三,战术手册能背到第三章。这是他第一次上演习场。
他一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脑子里就闪过战术教员的声音:“遇袭时优先向前寻找掩护,不要在原地停留。”
所以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等他再转过身时,四个队友已经横七竖八地坐在了地上,每人脖子上或脸上都有一道整齐的红印。
宋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直窜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他整个人完全处于懵逼状态。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侧面伸过一只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个东西。
那触感凉凉的、圆滚滚的,比乒乓球略大一点,表面贴着一层粗糙的纸。宋一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三个字:“哭哭蛋”。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玩意儿”,那东西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放屁一样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烟从他身上冒出来,等他再睁开眼,人已阵亡。
旁边靠土坎坐着的一个战友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没绷住:
“我去,你直接被人家把炸弹塞手里了?我的天呐……”
另一个战友也探头过来,看着宋一手里还在冒烟的那个圆疙瘩,啧啧了两声:
“人家摸我们脖子好歹还亲自上手,到你这儿……连脸都不露了?”
宋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已经哑火的“哭哭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还是空的。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甚至都没注意到怎么靠近他的……
苏婉宁和容易在阴影中交错穿插,配合得像一个人在动。
每一次切入都精准地落在敌人视野的死角里,拍中就走,不纠缠、不出声、不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她们像两把无形的剪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剪断一根又一根线。
王和平已经换了第三个射击位。
土坎侧面一处低矮的凹地里,她重新架起枪,准星平稳地锁向冲沟边那队被逼到死角里的残兵。
连续两枪,感应灯接连灭了两盏。
剩下的彻底慌了。有人朝来路回跑,脚步声在狭窄的冲沟里撞出闷响,十几个人的队形像被抽断了骨头一样松散开。
根本没人想到要回头看一眼身后少了谁。
而容易正蹲在冲沟侧壁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颗“追追炮”,等那几个人跑进射程。
她手腕一甩,小东西贴着沟底飞出去,像一只闻到味的虫子,追着前排那个窜过去。
闷响接二连三地炸开,一溜烟雾相继冒起。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整个人惯性前冲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见自己身后五六个队友全在冒烟,表情像见了鬼。
十几秒后,冲沟里彻底安静了。
即墨流云带着主力赶到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近二十个兵瘫在沟沿两侧,有的靠坐在土坎上仰头望天,有的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上半身,还有几个新兵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红印发呆。
感应灯全灭了,烟也冒了。
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那些阵亡标识的烟雾稀稀拉拉地散开,像一片刚打完仗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