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那声音又闷又均匀,跟催人睡觉的白噪音似的。
江云霜靠着车壁,把眼睛闭上了。
可脑子里乱得跟煮糊了的粥一样。
全是秦朝朝那张脸——
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句“江云霜,别装了”,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圈,赶都赶不走。
她恨得牙痒痒,可又不得不认——
以前的秦朝朝多好骗啊,傻白甜一个,随便糊弄两句就信了。
现在倒好,精明、通透、难缠到极致,一双眼睛毒得要命,看人跟扒皮似的,半点伪装都藏不住。
马车拐进楚王府侧门的时候,都快亥时了。
江云霜从侧门溜进去,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楚王府夜里头安静得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她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路上碰见的丫鬟仆妇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蔡侧妃安。”
江云霜面上挂着标准温婉浅笑,点头示意,步履从容端庄,完美拿捏住佛系温柔侧妃的人设。
直到所有下人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假笑,才瞬间卸了下来。
回到偏僻清净的佛堂小院,她反手关上门,整个人直接瘫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累。
真特娘累。
装了大半年的菩萨,连睡觉都得端着,生怕做梦说漏嘴。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眉目温婉,五官柔和,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
跟从前江云霜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完全是两个路子。
“也好。”
她伸手摸了摸脸,自言自语,
“虽然老气了点,但这张脸够老实、够不起眼,没人会防着。”
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把手放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装出一副刚回来的样子。
“侧妃,奴婢给您送热水来了。”
丫鬟春草端着铜盆进来,手脚麻利地放下水,又去铺床。
江云霜语气温和:
“辛苦你了,早点歇着吧。”
春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江云霜脱了外衫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脑子里又蹦出秦朝朝那句话:
“你觉得,本公主既然看透了你的底细,还会老老实实看着你继续逍遥自在?”
......不行。
不能掉以轻心。
秦朝朝那个瘟神,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得提前想好对策。
江云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叫不甘心。
上辈子被秦朝朝碾压了一整辈子,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绝不能再输。
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
再来看安澜公主府这边。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公主府的烟火准时升空。
漫天璀璨的火花在墨黑的夜空里炸开,流光遍地,整座府邸铺满了热闹喧嚣。
秦朝朝靠在栏杆边上,仰头看着满天烟火,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糕点。
看着是闲散摸鱼、惬意赏景的模样,脑子却全程高速运转,半点没偷懒。
江云霜这颗毒瘤是揪出来了,可说白了,她就是个冲在前头蹦跶的小棋子。
格局太小,眼界太窄,满脑子就只有宅斗恩怨、争风吃醋、报复江家那一亩三分地,根本搞不出辐射毒矿、异世杀招那种跨世界的阴毒布局。
真正藏在暗处的那条大鱼,到现在还没露头。
楚凰烨就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跟她一起看烟火。
公主府的烟火渐渐落尽,夜空慢慢恢复了沉寂。
秦朝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这儿,阴魂不散似的。
楚凰烨余光留意着四周暗处的护卫动静,低声开口:
“还在想幕后的人?”
秦朝朝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
“江云霜不够格。她顶多就是被人顺手利用、蛊惑拿捏的一把刀,真正布局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来的时间特别巧,刚好是我远赴海外、不在京城的那几个月。”
“看样子,十有八九说是冲我来的......”
她停了一下,突然话一转:
“不,也有可能,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
秦朝朝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楚凰烨身边靠了靠。
楚凰烨瞬间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掌心温热踏实,低声温柔安抚:
“别怕,有我。暗处所有眼线异动、风吹草动,尽在掌控之中。”
秦朝朝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放松。
江云霜只是前菜。
真正的大戏,这才刚刚开场。
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个藏在暗处、好像跟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神秘人,是个她认识、而且绝对想不到的老熟人。
………………
秦朝朝这话刚落地,微凉晚风扫过栏杆,卷起一缕烟火余灰。
廊下浓重的黑影之中,忽然一道黑衣暗卫无声落地。
来人一身暗卫劲装,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落地轻得像一片落叶,半点声响都没有,规矩地单膝跪地,低头禀报。
“主子,公主,属下查到一些线索。”
楚凰烨没有立刻应声,先低头温柔看了一眼身侧的秦朝朝,满眼纵容。
秦朝朝见状,随口大大方方道:
“说就行,我和你家主子又不是外人,不用藏着掖着。”
楚凰烨唇角微弯,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抬下巴示意暗卫回话。
暗卫垂首,字字清晰禀报:
“三个月前,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门面普通、从不张扬,几乎无人关注。”
“店铺的老板极其神秘,从头到尾极少露面,一天也就去店铺看看就离开,所有事务都在幕后打理。”
“铺中伙计、周边商户,见过此人真容的寥寥无几,没人知晓他的来历和底细。”
“但就在几日之前,这位神秘老板一次也没去过那绸缎庄,似乎失踪了。”
“铺子照常营业,伙计、账房各司其职,一切正常,唯独老板彻消失了,杳无音信。”
“属下排查全城眼线、走访邻里商户、官府核对出入记录,此人来自洛洲。”
“除此之外,属下查到一条隐秘讯息:前段时间,有人暗中四处打探,专门搜集、打听安澜公主的所有事迹过往。”
话音落地,栏杆边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晚风徐徐,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藏在暗处的大鱼,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