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驻地,已经是二十六日凌晨二时。
指挥部一样灯火通明。
常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东三省地图,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夜的寂静。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闪身而入,快步走到常威面前,压低声音:
“军长,郭松龄那边有动静了。”
常威抬起眼皮,看着他。
年轻人继续说,语速很快:
“咱们的人刚传回消息——郭松龄连夜拔营,全军向山海关方向开进。指挥部已经撤了,电话线都拆了,设备全装车了。”
常威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钉子:
“咱们也拔营。”
身后,几个部下同时抬起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团长立刻应声:“是!军长,我这就去传令!”
“慢着。”
常威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
“要晚一会儿。”
那几个部下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解。
常威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
“要是他那边一动,咱们立马就跟着动,郭松龄会怎么想?”
他看着那几个部下,目光幽深:
“他会想——是不是我们一直在监视他?”
“他这次突然转移,也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明显对我们还有所防备,是想秘密突袭镇守山海关的张作相!”
那个团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挠了挠头:
“明白了!军长是说,让他先走,咱们后脚跟上去,不让他起疑心!”
常威点点头:
“不错,传令下去,天亮后有序拔营。现在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亮之后,缓缓跟上,吊在他们屁股后面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郭松龄部队的红色箭头上:
“让他先去打山海关!”
那个团长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传令。
指挥部的门刚关上,又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这人比刚才那个年轻些,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常威看着他:
“还有事?”
那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军长,还有一件事。咱们的人从滦州那边还传回来几条传消息——姜登选自己秘密到了郭松龄那儿。”
常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
“另外,郭松龄已经把储世新等几个不愿意倒戈反奉的师长押送回天津了,说是要关进监狱。”
常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听到“储世新”时,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可当“姜登选”三个字再次响起时——
他忽然愣住了。
“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报信的年轻人:
“你说谁?姜登选?”
那年轻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姜登选……奉军老将,刚从奉天过来的……”
常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过电一样,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姜登选。
那个大光头。
那个——
历史上被郭松龄诱杀的倒霉鬼。
常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史料。郭松龄起兵后,姜登选去滦州见郭松龄,结果被扣留,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史料上只写着“被郭松龄处决”,具体怎么处决的,什么时间处决的,没人说得清楚。还有野史说姜登选被是郭松龄装进棺材里活活闷死的!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大光头,现在落到郭松龄手里,指定是活不了多久了。
常威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姜登选这个人,打仗嘛,不算顶尖,但好歹也是正经日本陆军大学出来的,比自己手底下这帮子土匪兵强多了。起码懂正规军那套,懂参谋作业,懂后勤调度。
要知道,常威现在看起来手底下五六万人,全是清一色的土匪兵,虽说装备也不差,可讲到大兵团阵地战,那可真是属于杂牌军中的杂牌军!压根上不得台面那种,只是美其名曰“山林游击队”。
再说了……
常威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
前几年在牌桌上,他可是赢了这个大光头好几万块大洋,那家伙输得脸都绿了。
这要是能顺手救一下……
他猛地站住,转身看向那几个部下:
“你们立马去查清楚——姜登选现在在哪!是还在郭松龄那边,还是已经被关起来了,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动作快点!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的确切位置!”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齐齐应声:
“是!”
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指挥部的门再次关上。
常威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代表着滦州的黑点,沉默了很久。
姜登选。
那个倒霉蛋。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了。
可常威知道。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变淡的夜色。
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而那个光头,还能不能活——
得看他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