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月25日,深夜十一时。
滦州,郭松龄指挥所。
指挥所里已经忙疯了。
郭松龄桌上面堆满了电报、文件、电话机。
房间里十几台电话,接二连三地响着,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喂?三八五团吗?好!”
一个秘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立刻朝郭松龄喊道:
“军长!电话!”
郭松龄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文件正在签署,他把刚签署完的命令递给身边的秘书:
“转参谋部!”
秘书接过命令,转身跑向隔壁。
郭松龄大步走到电话前,抓起话筒,听了几句,立即回复道:
“别啰嗦,这种事照计划执行!”
“啪”的一声,撂下这句话后把电话挂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室内,喊道:
“刘处长!”
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应声从角落里站起来:“到!”
郭松龄指了指身后不远处——
那里站着五个人。
储世新。刘振东。马师长。还有另外两个不愿签字反奉的师长。他们刚从那个仓库监狱里被带出来,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忙碌的一切,像五个局外人。
郭松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把来自全国各地的声援电,都交由几位看一看。特别是广东国民政府的那几封,还有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的。还有全国各地各政党、各进步团体的——都拿来!”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看。看完了之后,我们再讨论。”
刘处长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旁边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前,开始翻找。
这时,又一个秘书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
“军长!电报!”
郭松龄接过来,目光一扫,眉头微微皱起:
“给我接邹作华。快点!”
秘书应声而去,抓起电话开始摇号。
储世新接过刘处长递来的第一封电文,低头念了起来。
那是广东国民政府的声援电,措辞激昂,红墨水印着“十万火急”的字样:
“全国革命之民众,国民革命之军人,请速其响应北方之暴动,推倒北洋政府及奉系军阀……”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旁边,刘振东也接过一封,念了起来:
“我北上部队,群情激昂,士气高涨……”
储世新继续念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建立全国统一之国民政府,政权归诸人民……”
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手里那封电文,目光复杂。
政权归诸人民。
他扛枪打仗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谁有枪谁说了算。督办、省长、大帅,哪个不是枪杆子撑起来的?什么叫“政权归诸人民”?人民能打仗吗?人民能发军饷吗?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刘振东也在念另一封,念着念着,也抬起头,神情怪异地看着其余几位师长:
“更有国民政团……倾力以出,以振军心……”
他顿了顿,继续念,声音越来越低:
“其一为,联合一切反奉之军队,以扫荡扰乱中国、荼毒民主之最残暴势力!”
另一个马师长也接过一封,念得磕磕绊绊,显然是被那些陌生的词汇弄得晕头转向:
“郭松龄元帅……领着大军,去讨伐大帅……去掉民艰难,给土地,建家园……”
他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储世新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电文,低头细看。
旁边还有人继续念着,声音越来越高:
“不怕天寒与地冷!打不垮老张什么都完蛋!中国国民党政治委员会!”
念完了。
五个师长围在那个燃烧的火盆旁,面面相觑。
他们都被震惊了。
原本以为,只是郭松龄想凭借一己之力,带着三军团推翻老帅。可眼前这些电报——广东国民政府,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全国各地各政党,各进步团体……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这是一股洪流,全国之洪流!
郭松龄此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光,那双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他看着自己这几个学生、这几个同僚下属,语重心长地开口:
“怎么样?几位。都了解当前的形势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历史潮流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你们几个,可别懵懵懂懂的。”
他转过身,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又转回来:
“当然了,我不会强人所难。让你们看看这些,是为了让你们呼吸一下——来自全国的新鲜空气。”
他指了指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电文:
“你们也看到了。这不是我郭松龄一个人的意愿。这是全国千千万万同胞的意愿。”
他的目光落在储世新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是老师的关切,是长官的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
“你储世新,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你的为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
“可我还是要告诫你——一个人,除了友情之外,不能没有信仰和理念。”
他伸出手,在火盆上慢慢翻动着,像是在翻动自己的心:
“当下的中国,就是个人义气太重了!把千百万人民的命运,寄托于哪一个人身上,都不能不是误会!”
他抬起头,看着储世新,一字一顿:
“须知,历史是不能建立于任何一个个人之上的。历史是最不可预测的,是最不可靠的。你不知道明天,他会去向何方。”
储世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迎着郭松龄的目光,没有躲闪。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良久。
郭松龄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储世新:
“道一声珍重吧。”
“我会派人送你们几个去天津。”
他开始与他们每个人分别握手,动作很快,却唯独没有与储世新握手,或许还是因为太失吧。
郭松龄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储世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手,然后——
深深鞠了一躬。
那鞠躬很深,很久,像是一个学生,最后一次向老师行礼。
郭松龄别过脸,不去看他。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把心狠下来把他枪毙!毕竟这样优秀的打仗好手,如果回到奉军,肯定会给自己的部队带来不小的麻烦!
朱传武走上前,朝那几位师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长官,请。”
刘振东、马师长、另外两个师长,鱼贯而出。
储世新也直起身,最后看了郭松龄一眼。
郭松龄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储世新转身,跟着其他几人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一会
朱传武又走回来,站在郭松龄身后,低声问:
“军长,姜长官如何处理?”
郭松龄依旧背对着他,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与几位师长不同。此人虽有些人缘,但一向心怀叵测,暗藏杀机。为人贪婪狡猾,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安徽人民所唾弃。”
他顿了顿:
“也是他自己的野心,将自己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朱传武看着他,等着下文。
郭松龄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送君送到阳关道吧。”
朱传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听懂了。
“送君送到阳关道”——不是送行。是送命。
他立正站好,声音沉稳:
“明白了。军长。”
他转身,大步离去。
郭松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朱传武这一去,姜登选再难活命了。
他和姜登选不睦已久。从麻将桌上,从九门口,从安徽督办……他早就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他早就想除掉这个人!
可现在,当这个人真的要被除掉的时候——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快意。
那是……难受。
他郭松龄,终究也变成了他自己讨厌的样子。
开始用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他的敌人。
他又烤着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参谋长!”
参谋长应声上前:“到!”
郭松龄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撤线。设备装车。我们走。”
他顿了顿:
“向山海关以北进军!”
参谋长立正,转身,面向整个指挥所,声音洪亮:
“全体注意!电话撤线!设备装车!准备撤离!”
一时间,整个指挥所都动了起来。
秘书们开始收拾文件,接线员开始拔掉电话线,参谋们开始卷起地图。脚步声、口令声、文件翻动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急促的声浪。
“快快快!动作快点!”参谋长在催促。
郭松龄站在指挥所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上。
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那里,是奉天的方向。
那里,是他三军团即将奔赴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