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业愣住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张学良已经跳下了路边的土坡,跌跌撞撞地往荒野深处狂奔而去。
那背影踉跄得像个醉汉,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汉卿!”
徐承业拔腿就追,脚下的枯草绊得他踉跄,他顾不得,一边追一边喊:
“你要干嘛呀?!”
前面的身影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风声里传来张学良嘶哑的怒吼:
“别他妈理我!我死去!”
徐承业心里“咯噔”一下。
他拼尽全力追上去,在张学良即将冲进一片枯草丛时,一把从后面抱住他,死死箍住他的腰:
“你他妈还有点出息没有啊?!”
张学良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猛地一扭身,用蛮力挣开徐承业的胳膊,回头一脚狠狠踹在徐承业身上!
那一脚正踹在徐承业小腹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枯草丛里。
张学良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连你他妈都敢教育我!”
徐承业倒在草地里,脸上糊着土,帽子滚到一边。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爬起来,把军帽往地上一摔,朝张学良扑过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最原始的那种搂抱、撕扯、摔打。徐承业死死抱住他,两人一同滚倒在枯草丛里,压断了一片枯黄的野草。
最终,还是张学良占了上风。
他把徐承业按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连你!”
砰!
“都他妈!”
砰!
“敢教育我!”
砰!砰!砰!
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徐承业脸上。徐承业死死抱着脑袋,蜷缩着身子,脸上已经全是血,鼻子里、嘴里,都往外冒着鲜红的颜色。
可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抱着头,蜷着身子,承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拳头。
忽然,他吼了出来。
那声音委屈得像个孩子,带着哭腔,带着血沫,撕心裂肺:
“朗先坡!你个卖盐的!”
张学良的拳头顿了一下。
随即又砸了下去。
砰!砰!砰!
徐承业嘴里全是血,可他没有停。他一边挨着打,一边继续吼,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惨:
“你当初就不该把鞋给他!”
砰!
“还不如炸死他呢!”
砰!
“咱们一期五班——怎么出了这么个孬种?!”
砰!
“啊——!!”
最后这一声,是嚎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在空旷的荒野上炸开。
张学良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
“一期五班”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徐承业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当初他们是一块在奉军讲武堂的兄弟啊!那时候,演习冲锋的时候,张学良鞋底掉了,朗先坡把自己的鞋换给他穿,自己却去修那双破鞋,结果因为用手榴弹敲鞋底被当场炸死……
他们哪一个不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呢?
张学良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翻身从徐承业身上滚下来,仰面倒在枯草丛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呼呼地吹着,吹过那片荒凉的旷野,吹过那些枯黄的野草,吹过两个躺在地上、浑身是泥是血的男人。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
旁边,徐承业也躺着。他浑身疼,脸上疼,胸口疼,可他还是挣扎着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
“是!他是咱们教官!咱们会的,都是他教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可他不还没把你打趴下呢吗?”
他看着张学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站起来还手啊!学生干不过老师,还他妈叫什么学生啊?!”
张学良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闭得很紧,眼皮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承业的声音微弱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却还在说着:
“为了咱们一期五班……”
他顿了顿:
“你也不能认这个怂。”
话音落下,徐承业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他仰面躺在枯草丛里,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像一个军人,不像一个副官,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是一个孩子,一个被朋友抛弃的孩子,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兄弟堕入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眼泪混着血,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流进那片枯草丛里。
张学良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哭声。
听着那哭声在风中飘散,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他睁开眼睛。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那是挚友和恩师的背叛,那是父亲的羞辱,那是自己的无能。
很苦……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