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山海关外,郭松龄指挥部帐篷。
咳咳——咳咳咳——
一阵低沉的咳嗽声从帐篷里传出来。
帐篷里,郭松龄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军毯,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一根细长的橡胶管连着头顶挂着的药瓶。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可他还在坚持发布命令。
“第一军……刘振东……”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秘书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铅笔,膝盖上垫着文件夹,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军……刘伟……”
咳咳——
郭松龄侧过头,咳了几声,又转回来,继续说:
“炮兵司令……邹作华……”
秘书的手不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帐篷外面,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张作相镇守的山海关,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拿下了。万家屯一战,张作相的主力几乎被全歼,残部溃散,一路向北逃窜。
张作相之流根本不堪一击,要命的是张宗昌所部至今为止还在他侧翼虎视眈眈,引而不发。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
“既已在万家屯消灭了张作相的主力,我第三军团,已再无必要借用张学良的名义了。”
秘书抬起头,看着他。
郭松龄的目光落在帐篷顶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
“从今日起,我第三军团改称东北国民军,通电全国,宣布正式脱离奉军!”
秘书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在纸上写下:
“改称东北国民军。通电全国。脱离奉军!”
“明白!”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郭松龄叫住他。
秘书回过头。
郭松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秘书敬了个礼,掀开帐篷帘子,快步离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咳咳——
郭松龄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抽搐,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用手捂着嘴,等咳嗽平息下来,才缓缓松开手。
手掌心里,有一抹殷红。
他看着那抹红,沉默了几秒,或许,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抓紧。
然后,他用毯子擦了擦手,重新躺好。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
守田医生急匆匆走进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日本人特有的那种严谨和急切。他走到床边,俯下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式中文说:
“郭军长,少帅的贴身顾问刚刚给我打来电话。此时少帅正在秦皇岛海边的军舰上,想和你见一面。”
郭松龄没有说话。
守田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补充道:
“传话人还在线上。你看……”
郭松龄拒绝道:“该说的话,在起兵宣言中,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见面了。”
他只是望着帐篷顶,目光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即便郭松龄明辞拒绝了,守田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
“不妨见一面。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也好。”
咳咳——
郭松龄又咳了几声。这回咳得不那么厉害,但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守田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他跟了郭松龄这么久,知道这位军长的脾气——倔,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也知道,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少帅他……有难处啊。”守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郭松龄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清醒,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
“让他到我这儿来吧。”
他顿了顿:
“但是别带兵来。”
守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好!我这就去说!”
他转身快步走出帐篷。
帐篷外,电报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参谋们跑来跑去,一片忙碌。
守田跑到通讯处,抓起电话,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脸色有些复杂地走回帐篷。
郭松龄依旧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帐篷顶。
守田走到他床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是这样——少帅的顾问担心少帅的安全,希望双方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要不……就在秦皇岛?”
有了郭松龄诱杀姜登选那一手,现在倒是谁也不敢以身犯险了。
郭松龄的目光从帐篷顶移到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若是这样——”
他顿了顿:
“那就不见了吧。”
守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郭松龄忽然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见是不见了。我写封信吧。”
他看着守田:
“你托他,交给汉卿。”
守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纸笔。”
他转身去找纸笔。
郭松龄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
药瓶里的液体还在滴。
滴答。滴答。滴答。
“汉卿吾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