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大军来势汹汹,几乎是一瞬,兵锋便直逼神京城下。
还好,神京一方这些天来各种整合拉练,也不是吃素的,在各地岗哨发来警讯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上城区的神庭之中,虚庭华手持长弓,张弓搭箭,挽弓如满月。
随后,雨点般的箭光轰击而至,砸在了酆都大军的前沿阵线!
这一轮狂射下来,几乎是洗地,硬生生将酆都大军的先锋势头遏制,钉死在此不得向前!
而后,酆都大军也立刻做出反应。
大军之内,迅速展开,展露出一座祭坛。骸骨为基,人皮为幡,一位大司命站在祭坛中央,脚踏罡步,开坛作法,一时间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随后,一团团鬼面阴气朝着神庭上方涌去,和飞射而来的箭光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难分胜负。
而第一时间发出警讯,逃回了神京防线的长孙、落水鬼、横死鬼,王麻子四人,就窝在营地内,张大嘴巴看着这一轮斗法,目眩神迷。
要说这四人中,长孙故谲生前怎么说也是魔道天傀宗的真传弟子,也算是吃过见过了。能以饿鬼一界作为博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他真没见识过。
亿万亡魂为兵,元婴修士为将……就算是在现世,也找不出这么多的修行者,可以整编成如此规整的军队,如此宏大的阵仗。
可阴土就不一样。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亡魂都有法术神通,内藏凶险!
在这种天塌地陷般的交战中,一些年岁较浅的阴差腿脚都有些发软。胆子小些的,都吓得肝胆俱裂,魂气逸散,难以维持。
可,幽都来人却不一样。
他们风轻云淡地穿梭在战线中,用手中兵刃敲打着那些新兵,喝令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若有不听话的,抬手就是一记【拘鬼役神】,强行命令下去。
外面天崩雷鸣般的动静,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一点,该训练训练,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
这可是当年跟随土伯一同征战的队伍。曾几何时,他们的对手还不是这些新天的后来者,而是旧天中不甘死去之物,邪异妖魔之辈。
在被土伯抛弃的那些年,他们一直都枕戈待旦,静静等候。等待曾经的神明将他们再度从尘封中唤醒,磨砺锋刃,继续跟随他的意志而战。
区区阴土暴动罢了,不知镇压了多少次了。眼前这点场面,算不得什么。
有了这些幽都之兵作为脊梁骨,营地内的小小混乱很快就平静下来。没过一会,一个幽都人就找到了长孙小队。
“你们的警讯来得很及时,撤回来的也很快,上面已经给你们记一功了。”
幽都人淡淡说道:“现在射箭的虚大人还在和对方的将首缠斗,空不开手。
你们抓紧时间休息,等大神通者暂歇回力,就到我们出动征战的时候了。到时候你们也闲不下来。”
长孙小队连连点头,幽都人也不理会他们听进去没有,命令传达到位,便径自离去。
长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道:
“现在看来,幽都传承始终没有断绝啊。这么骁勇善战、经验丰富的魂灵,真想……”
王麻子一下子警惕起来。
落水鬼也劝住了他:“这里可是营地。我知道你们天傀宗的人‘惜才’。也不至于……至少在战场上再动手,别把哥几个牵扯进去。”
“我晓得轻重。”
长孙回复了一句,看着远处止步不前的大军,感慨道:“巡幽坊……真是下了血本啊。”
没错,长孙一眼就看出来,这绝不是酆都自己一人能弄出来的阵仗。
酆都自己的部队,是这些年来日积月累的猖兵,通常主体由死去的天兵天将构成,重新投入酆都炼化一番后,再被投入战场服役,循环利用。
但对面这支军队……不是。
他们绝大部分都旗帜鲜明,甲胄齐全,魂魄被封在铭刻了邪异咒文的盔甲中,两点鬼火大盛。胯下的各类凶兽也是铜浇铁注,内部有仿佛液体一般的东西在晃动,以此成为这些士兵的坐骑。
在众人的感官中……这些坐骑,很可能比士兵还凶!
那些铁甲外壳,是一件件打造而出的拘魂法器。制作者将强者的灵魂灌入其中,以秘法炼制,而后驱使,如同牲畜。一踏上战场,便以怨气杀意激发,令其陷入无尽狂怒中。
但这也是有代价的。使用不合身的躯壳,魂魄自身会产生磨损。哪怕是僵尸,强悍如冷凌泣那样,当鬼武者的时候也会有“恨不得干脆死掉”回归阴土的冲动。
更别说直接把魂灵如此使用了。只怕那些铁骑凶兽中,还灌满了不止一个生灵的魂魄,用来当作动力源,不断折磨、压榨,令其产生怨念、执念、乃至魔气,以此作为动力源。
器为贵,魂为轻,等铁骑停下的时候,就是里面的魂魄消耗殆尽的时候。
而后,使用者再将饱受折磨的灵魂投入其中,继续使用。
这也是刚刚横死鬼被调侃“怎么不投靠对面”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原因。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讲究得就是一个互相利用,有奶就是娘。如果有必要,横死鬼不介意投靠酆都。
可对面呢?指不定还要怎么对他呢!
横死鬼甚至能感觉到,有些凶兽的体内气息……不输鬼王!
他不介意被当作刀使用,可失去自由,被当作耗材随意消耗,或者是被当作牲口般凌辱,这横死鬼绝对无法接受!
而这种阵仗,将死者的情感、意志和执念随意使用,乃至于折辱……长孙也就只能想到一家。
邪魔九道,巡幽坊。
天尊将死,土伯失控,巡幽坊看起来是下了血本了。他们资助阴天官,只怕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扫灭地府。
到时候,生将不生,死将不死。生前要被肆意改写命数,固化阶层,死后还要饱受折磨,以魂魄本身的灵智诞生出最为纯粹的负面情感,以此化为怨念魔气。
死都死不安详,连怨念和恶鬼本身都要被利用的冷酷高效……这也是巡幽坊被称作魔道的原因。
而他们没有参加魔道更生的原因,也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看起来巡幽坊也没有白来。至少,再世院的技术他们消化了很多。”
长孙一边观察战场,一边给小伙伴们讲解道。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对面那些鬼兵铁骑的一些端倪。
“圆融老辣了很多,铁甲中填入了后天制造的血肉骨骼,增加了灵活性,延长了服役期。”他如此评价道:“这个技术,绝对是天外牝宫的不传之秘——再世院死得冤啊。”
——魔道更生,津门事变中,再世院一直在和真元宗撕咬,争夺第十道的位置。
但其实,再世院和真元宗并无冲突。魔十道的位置中,和他们最类似的应该是巡幽坊。
可再世院上下那么多大匠师,却对此视而不见,反而着了魔一般的死磕第十道,当时就让莫念感觉很不对劲。
既然如此,身为魔道正传的长孙故谲,又怎么会看不出蹊跷?
这就是一场打窝,将再世院养肥,最后收割他们的道法和技术。莫念死在津门,诞生魔念的时候,巡幽坊就从天外牝宫中夺走了一部分。
冤家路窄,现在这份技术兜兜转转,完善了鬼骑,又站在了莫念所属的地府和神京对立面。
无穷无尽的魔道鬼骑,血战万年的幽都子民。
还真是挺有看头的。
“如果我们不在战场上的话就好……”
长孙还没说完,只感觉头晕目眩,恶心干呕,跪在地上咳嗽不止,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摄取了他体内的修为,霸道蛮横。
而横死鬼和落水鬼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算是轻了一点。而最好的则是王麻子,他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的队友。
“怎么了这是?怎么都跪了?”
“闭嘴,姓莫的狗腿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长孙扯着自己的项圈,干咳两声,才哑着声音说道:“我要是没猜错,下一击就要分胜负——趴下!”
王麻子下意识地趴了下来,随后……
“轰!”
天崩地裂的一击,从神庭上方发出。射出这一箭的虚庭华眼神冷漠,神情淡薄。
现代的兵家修法,讲究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军队所有人一同点燃精气狼烟,化为军魂,以此衍化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妙。
但幽都那个时代……可没有那么文明。
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祭祀生命更是家常便饭。在那个时候,除了主要作战部队,还有一类人,为数众多,随军而行,是幽都大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奴隶,和战俘。
死者当为生者用。
以此献祭,奠定胜利。
怒雷般的一箭,贯穿了鬼骑中的祭坛,将大祭司连同祭坛一并摧毁。
虚庭华坐下,闭目养神,休养生息。
【全军听令,乘机反攻,收复失地】
——驱鬼,役神。
命令响彻全军,长孙、落水鬼、横死鬼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唯有王麻子无效,眼神复杂地扶起了队友。
在幽都的体系中,长孙是【奴隶】,落水鬼和横死鬼是可以牺牲的【士卒】,王麻子才是正规士官。
“咳咳咳……艹,到底哪一方是正义的?巡幽坊……不会是当年叛变的幽都中人建立的吧?”
长孙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道,
“我可不想再吃苦头了,军令不可怠慢……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