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小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救援昌城。
神京周遭,所有亡魂全都遭殃了。巡幽坊的鬼骑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将所有魂魄抓捕而来,制作成后备能源,填充入铁骑之中。
很多生灵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活着的时候结束了,死都死不安宁。甚至连憎恨与怨念都要被利用,吃干抹净,敲骨吸髓,利用到了极致。
这就是独尊道君另一面——自上而下的镇压。强者对弱者有绝对的支配权,你连怨恨的权利都不配有。或者说,只有支配你的人允许你“怨恨”,你才能怨恨。
伟力归于自身,便连多余的反抗都不被允许。
神京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派出大量邪祟纸人出征,对抗巡游鬼骑。
在怪谈书生坐镇,玄骊笔挥毫泼墨,系统批量化制作的情况下,神京的兵力近乎无穷无尽。用量去堆,几十个纸人怎么样也能换掉一个鬼骑。
长孙因为自己擅长操纵傀儡,分到了其中一支部队的所属权。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接引无辜的亡魂,使之前往神京周遭避难。
长孙他们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当临时阴差的机会。可军令如山,虚庭华的【拘鬼役神】可没有莫念宋临渊学的那么温和。那是实实在在的谕令,不可违逆半分。
否则,军法无情,箭光临头,烟消云散。
所以,长孙他们也只能咬着牙上,带来一众纸人纸马前往接引亡灵。
横死鬼作为先锋,他身负十恶大败之命,命格极硬,在诸多鬼王之间游走,练就一身混不吝的烂命。若有麻衣相士为他摸骨,定然是暗暗咋舌,没见过如此顽强凶恶的一身恶骨,无可救药,永不回头。
再加上莫念给他的一条兽臂,被他用得越发纯熟。兽爪遮住头脸,他整个化作一团黑影,怒吼着撞向铁骑,将阵脚冲垮,鬼骑的钢铁洪流被撞得七荤八素。
王麻子暗暗庆幸,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还有一天庆幸于横死鬼的一身恶骨如此强硬。
指诀一掐,王麻子张口一吐,一团黄风趁着横死鬼撕开的缺口吹了进去,吹得这些铁骑鬼火摇曳,晕头转向,引发的混乱越发让鬼骑们自乱阵脚,甚至是自相残杀。
烦恼丛生,六贼侵扰,八世风!
“哈哈,姓王的,虽然我看不起你这风软绵绵的,不过,现在看来倒也好使。”
阵内传来横死鬼的调侃。他整个体型仿佛涨大了一圈,体内鬼骨完全展开,让他整个人变得如同小山一样,无坚不摧。浓烈的阴气化煞,缭绕在他身边,仿佛一层倒刺。
横死鬼跳跃纵横,如同一团铁球,在人群中撞来撞去。哪怕是铁骑坚固的甲胄,也在他的兽爪横扫下一分为二,如裂败革。
“嘿,你这家伙……”
王麻子甩了甩手,无奈地认了横死鬼的戏谑。
没办法,莫念传他的八世风只传了狂风封闭神智,搅乱人心之效,却没有传他风力之要。比起莫念手中的九阴风煞,他的八世风更偏向搅乱战场,杀伤力不足。
可莫念传他法术,那是有缘。王麻子也拉不下脸继续去苦求。他可是有师承的,上一任枉死鬼惊才绝艳,结果到了他这里反倒要去求外人……王麻子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的教诲。
这也是横死鬼看不起他的一点——上一任枉死鬼又没教你真本事,顶多一点吐纳法门,你就是转投莫念门下又如何?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装什么清白?
所以,横死鬼觉得王麻子婆妈,活该一辈子穷困潦倒,更别说弄死自己了。
但凡有一个好机缘……横死鬼都要死死攥在手里,扶摇直上,成就一番大事业!
两人合力,将来袭的铁骑搅乱。而长孙也连连施法,手中无形丝线连点连缠,不多时,其中一个鬼骑浑身一震,已经成了长孙故谲的手中傀儡。
有了第一个,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长孙就夺过来了一支铁骑小队。
以横死鬼为先锋,以篡夺的鬼魂铁骑为羽翼,以数目众多的纸人啸聚,长孙很快就组织起来了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稳住了局势。
天傀宗的弟子,也多有兼修兵家韬略与阵法之道。
“事情有点不对劲……”
长孙故谲动了动手指,皱起眉头。
——这些铁骑的制式,太完整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说巡幽坊玩弄鬼魂和尸体的手段,长孙是信服的。可这些法器几乎是一模一样,简直如同流水线上下来的一般。
这种规模的军队,长孙只见过一种——那就是神京中,怪谈书生绘制的纸人大军。
可……铁铸的和剪纸的,那能是一个工程量吗?
“谁在帮巡幽坊……算了,先把任务结了,回去汇报给上级。”
长孙来不及多想,指挥手下迎战来袭的铁骑。这个时候,也容不得他多想。
而就在这群人负责征战的时候,落水鬼则负责救助亡魂,引导人群。他的实力在这群人中算是垫底,但有一样好,就是这片地面门清,熟门熟路。这个任务分派给他们,也是看中落水鬼的这一点。
可看着往时熟悉的一切全都淹没在铁骑中,落水鬼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怎么说呢……阴沟里的老鼠也该有自己肮脏的窝。
当洪水到了,一切都无情淹没的时候,即便是恶鬼,也不由得心生愤恨,同仇敌忾。
“往这里走,这里走!”
落水鬼呼喊着,引导着慌乱的亡魂:“我们是地府派来的人,跟着我们走,后面的铁骑我们会挡住……不要动歪脑筋,否则格杀勿论。”
虽然平日里总是颇多埋怨,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地府的牌子还是很可靠的。毕竟这里是阴土,听说了地府派人来引渡,不少亡魂就乖乖安定下来,跟着落水鬼和纸人们护送前往神京周遭。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一声惊呼。
“哎呀,这不是水子吗?”
“……长婶?”落水鬼惊讶,“你怎么在这?
我记得……青衣夫妇和你关系不错吧?怎么不早去神京啊?”
眼前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不是别人,正是长舌鬼长婶,好嚼舌头,喜欢八卦,落水鬼一开始还是靠着她,才认识赵氏姐妹和莫念的。
这个时候一见到熟人,长婶顿时叫苦连天,喊起屈来。
“哎呦,我哪个知道青衣说的是真的嘛。我还以为她开玩笑的,阴土哪里乱的起来?
最近生意好,贪了点冥钱,没想到酆都那边赤佬来得这么快的……那老高和老胖跑得慢,死得好惨,侬晓得伐?”
“晓得晓得……哎呀您赶紧走吧。”
落水鬼也有点头疼,长婶唠唠叨叨的,让他听得烦心。可想到她与赵氏姐妹的关系,落水鬼还是耐下性子来。
“长婶你有什么落的东西嘛?我给您找,您别留在这里了。”
“哎呀,身外之物的啦,哪里扔不了。”
长婶一拍手,懊恼道:“就是我走的时候……那个镇子里还有的人啦。他们之中还有小孩子,走不掉啦。
水子啊,你要是来救人的,过去看一看好的啦?”
“还有人?”
落水鬼一愣,咬咬牙,答应下来,“……我去,长婶,你先跟这些纸人走。”
顾不得和长婶纠缠,落水鬼带上几个纸人,连忙前往陷落的村庄。这里已经被鬼骑的铁蹄踏过,只剩下一片萧条。
越找落水鬼心越沉,已经没有了任何活动的痕迹。只怕留在这里的亡魂……
简单翻找了一通,他便打算离开。可刚转过街角,他就看见令他震惊的一幕。
——一只铁铸的凶兽,正咬掉了一个中年男人的下半身,齐腰而断,大快朵颐。而男人的身后,一个男孩吓傻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爹……”